海澄子

※微黑琴向,注意避雷。

————————————————

对于妖琴师来说,这是一座瞬息万变的城市,它的迅猛前进如同霓虹灯闪烁着改变颜色,悄无声息但又有所昭示。这或许是因为他的生存周期太长,而人对神怪的感知能力每况愈下直到当前这种迟钝的地步,距离他成为妖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千百年。
在这偏僻安静的公寓里,琴师唯一的邻居是一位朝九晚五的公务员,时常穿着整齐、提着公文包,带着与优雅衣装不符的焦急神态跑出门去。妖琴师不太喜欢与这种类型的人接触,一开始他对他的行为无动于衷,后来偶尔碰上的时候会像普通人一样打个招呼。
不凑巧的事发生在新年前一天的晚上——他们同时推开了阳台的门,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望去,隔着栏杆面面相觑起来。那天的妖琴师没来得及藏起他的面容,背对客厅的灯光,他的脸上昏暗一团,白发在风中浮动,金色的眼珠在淡淡的月色中闪烁。
“你是妖怪?”邻居问他。
琴师翻翻眼睛。
“你是从哪里搬来的?”他继续问。
他谎答:“北海道。”
“你认得白无常吗?”
“不。”
“那判官呢?”
“……不。”
他说这个不的时候,彩色的火光在空中迸溅出花朵来,妖琴师宽阔的衣袖搭在铁质栏杆上——时兴的衣物让他感到些许拘束和不自在。他轻轻阖上眼睛,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额头、鼻尖和耳朵,但妖不会有这种痛觉。邻居安静了一会儿,半晌像是冻得受不了了,随意地问了起来:“只有你一个吗?”
琴师被触到了令人不快的部分,他转身进了屋子,玻璃门哐啷一声关上,一头雾水的邻居前来赔罪,妖琴师没有开门,隔着门锁他听见那一边邻居的声音:“我问那两个人是因为觉得你们有些像,你别介意!……”翌日邻居邀请他共进午餐,他拒绝了。新年的第一天,妖琴师独自坐在房间里拨琴,心思却不在这里——他想起琴行中陌生的谱子,从艺者脸上缺失的一部分神情。

妖琴师在那之后常做有关过去的梦。

他的突然造访使邻居先生颇为惊喜,他准备了寿喜锅来招待贵客,妖琴师挑挑拣拣地搛着蔬菜和山菌,没有吃几口,而对面的东道主正大口吞咽还带着点血色的牛肉。邻居是高挑结实的青年,脸上很有棱角,平时把头发梳得光滑平整地贴在头上,现在正和顺地垂下来、遮住他的一只眼睛。酒足饭饱后他们开始谈天,多是对方讲,妖琴师坐在旁边若有所思。
“你不怕我?”他问。
邻居摇摇头:“我以前在妖怪手下当差,和我兄弟……我曾经也是妖怪。”
妖琴师确定了:“黑无常?”
邻居点点头。
“那现在是人是妖?”他多问了一句。
“人,只不过有做妖怪的记忆。”对方回答得很轻松,甚至带起了一丝笑容,“以前我都说:妖,只不过有做人的记忆。”
他不再发问。邻居却像是因为喝了酒而继续说道:“本以为把武器交了就可以转生、和他再度成为兄弟,结果却投到了两个人家……我没有去找他。”

妖琴师并无珍稀血脉,没有族群亲缘,也不曾做过神职鬼差。

就像他弹琴入魔后被为人时的家庭所抛弃一样,当下不能提供他一如往日的幽静安宁,也不给他那么多选择的余地。当其他的妖怪们都准备落叶归根或是重新开辟时,还算知心的朋友劝他:俗身凡胎察觉不到妖气,只消做做表面功夫掩藏起妖怪的模样,且他除却额头上的角和过长过尖的耳廓,没有特别像妖的地方。

妖琴师于是选择隐匿于人间。

邻居好像真的喝醉了,他仰着头把后脑靠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关于地狱里同现在无甚差别的朝九晚五,关于或冷淡固执、或顽劣吵闹的同事,当然,也关于他那位不知道还能不能称得上兄弟的“洁白的人”。但他有一些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了,在三十载再度为人的时光中,有些与做鬼使同等有趣和重要的事,比如他的家庭、求学、求职与成长。
整一个晚上妖琴师都安静地坐在地板上听他说话,向来直爽的鬼使嗓门多多少少有些大了,听得琴师耳中嗡嗡响,他几次有开口提醒甚至打断的冲动,但最终都没有践行。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在他心中作祟,是某种他冰封了百年的情绪在解冻——即使在喧哗新世界的一角,他仍可以选择听一些陈年旧事。他有时也希望自己能重新活过,即使是妖怪,一千甚至两千年也是一段很漫长的生涯,但在琴谱不再是方正的文字、珍贵的曲调也不复留存时,他仍然重复着他孤独的仪式。
戒除了荤腥、苦行僧一般食素,收敛起琴声中的戾气、锋芒只停留在眼中和唇齿之间,这些不过是一种直白的手段,克制自己对于琴师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从鹿人和花妖安居的九州搬离,绕过神明聚集的山脉,又避开曾经的丹波国大江山、天赐之子降世的海岸,来到这个城市落脚。颇为明朗的四季更迭提醒他世间的风云变化和时光的流逝,虽不至于悲春伤秋,但他独自出神的时间变得比以前要长。

妖琴师只自觉愈发像人。

此后这样的微醺之夜每周至少发生一次,有时在这边,有时在那边,清晨时两个人都歪倒在地板上平稳地呼吸着。这种相濡以沫的关系保持了许久,一切都像妖琴师演奏前孤独的仪式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子也就这么平稳地走过。他开始愈发勤快而隐蔽地协助这位邻居的生活,因为人类的身体缺乏一切能够自保的系统,甚至在他被突如其来的流行病击倒时,琴师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力量分出一部分给他驱散症结。
但仍然有些法则是无法打破、不可逆转的,他的担忧与日俱增,在察觉了对方的白发时终于质变成焦虑。无常推门进来,端坐在房间中央的琴师甩手在五根琴弦上划出一记音刀,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躁吓到了,抓住琴师的肩膀轻轻摇晃,确认这位拥有非凡才能的妖怪没有被艺术烧坏脑子。他这样令妖琴师更为烦闷,纤细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曾以巨镰为武器的黑无常掀翻在地。等他不再昏头转向时,眼前只余下一枚琴穗和盘旋而上的袅袅青烟。
妖琴师向着九州岛而去,绕着曾经居住的山丘走了一圈,一派祥和中有老人的蹒跚和孩童的嬉笑。竹林像是连根拔起一般消失了,水塘边也少有摇骰的咯啷声,只有偶尔飘来的一两片桃花还提醒着他。琴师回到自己的宅院,门前的迎春开得正盛,隔着院墙就能看到门内的老树,正迎着风缓缓地摇动着吐出新绿的枝条。他曾和伙伴坐在某条枝干上小憩,闺阁玉指细细拨弄着三味线,猫儿睡着倒在他的怀里。

妖琴师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他曾说自己生而茕茕,但——冷峻的琴师、孤僻的妖怪、退治和时代洗刷的幸存者——这些定位的意义从没有现在看来这样深刻。他在门前折了枝迎春回到城市,这个时间邻居还没有下班,他把花枝放进装着清水的玻璃瓶,金黄的花瓣背对明亮的窗子,阳光勾勒出植物柔美的体态。

黑回到家中时,隔着墙听见那一头的悠扬琴声,他听不懂这些,如果是白大概还能欣赏甚至和妖琴师探讨一二。他脱下外套把手洗干净,味增汤在锅里咕咕嘟嘟地冒着温暖的气泡时他同父母通电,等着对面嘘寒问暖了几句后告知周末回家探望的计划。母亲高兴极了,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番,父亲在一旁低声补充着,还不忘催促她长话短说。
他去敲了琴师的门,琴声是他得到的唯一的应答,无常挠了挠头发空手而归,米饭的香气已经溢出厨房。他有一点莫名的期待,那就是琴师会被这飘散在整个阳台香味吸引过来,以至于他在那时忘记了妖怪不需要像人一样每餐进食。
而妖琴师只是继续弹他的琴,他的脑海里有许多场景一闪而过,最终都从手下流淌而去。当晚他一夜无梦——他的时代就像旧镰刀上砖红色的锈迹,在光洁崭新的金属崭露头角时,就已然剥落和消融了。

我家琴和他的御魂们,反枕日女和(看不太出的)钟灵。
到现在都没勾线(……)

我在名朋的春燕皮的总结,其实是延续了我之前在Lof发过的那篇家书残篇与日记断章的设定。

想想还是分开发比较好(……)
猪是天使吧,想不出别的了,想亲他一百下。
原配文是“罗志祥可能代表着我心里对绝地反击的渴望和对坦然乐观的新生活的向往。”

赴会

我和弗朗西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圣彼得堡的一个小饭馆,他即将离开这里,其他到此与我们相聚的朋友都来到港口送他。或许是祖国的变故使他失去了归属感,分别时他长久地握着我的手,我俩脸对脸沉默着,直到他提起了行李箱。

他看起来异常疲惫、胡子拉碴,双颊凹陷使得颧骨更加突出,脸上最干净的是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因为公开支持夏尔·戴高乐并在大学进行宣传,前不久刚刚从巴黎的监狱被保释出来,罪名是危害第三共和国。我问他准备到哪里去,他那双涌动着泉水的眼睛立刻点起了火把:“英国。”我于是拥抱了他,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等战争结束了,记得来巴黎找我,就今天这个日期,老地方。”

他这句话我记在了心上,我甚至同阿尼娅说如果我不幸逢难,请她代我到巴黎赴会,然后就匆匆离去。我不记得从哪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人的信了,而我的战友总是断断续续地收到点什么,有的是从家乡寄来的,有的是从上一个短暂停留过的地方的寡妇们那里寄来的。从入伍到战争结束,我始终以幸存者的身份生活着,好像我体内的弹片总是比较容易取出、病魔也从不与我纠缠、所有的器官都愿意结结实实地长在我身上。在我周围的人们陆续走向天堂或地狱,尤其是我在心里打定西伯利亚的家已经支离破碎的主意后,我时常感到独活的痛苦,这时弗朗西斯的话开始在我脑中盘旋,我开始做未来的打算——我相信他更愿意看到是我亲自到巴黎去。

于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年,我就赶赴巴黎,弗朗西斯家的旧址已经被拆除了,我只好到我们一同去过的咖啡店,找了个正对玻璃窗的位置坐下。我没有心思喝咖啡或是吃点心,只是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大多是愁容满面的,全然没有解放时的彩旗招展、喜笑颜开。我那天特意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使我看起来同几年前并无差别,以方便我那可能在战争中饱受摧残的朋友寻找。

我在那里等了足足一中午,太阳烤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终于有个金色头发、戴眼镜的青年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我眯起眼睛打量他——我险些以为他是弗朗西斯的翻版了。他自我介绍是弗朗茨的表弟,我打断了他,直白而急切地询问他表兄的下落,结果他只是抖着嘴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即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顿时,我周围的人、咖啡店里的音乐和甜点的香气,通通像烈日之下的冰雪一样融化蒸腾、消失不见了。孤独感头一次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像我的汗珠一样咸涩。

彼得

七岁那年我从娘舅怀中得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高加索犬,那时我尚未离开西伯利亚,在吱嘎吱嘎的积雪和簌簌野草中消磨我的童年。马洛斯把它交给我时仍面无表情,脸僵得仿佛是冻裂的皮革,好像我和它都不是可以摸得到脉搏的生命。

“……叫我送给你,她说你差不多是喜欢小动物的年纪了。”他将某个女人的名字说得很含糊,我没来得及听清就闪过去了。那小畜牲在我怀里安稳地待着,或者说睡着,我不知道它的眼睛有没有张开,只看见嘴偶尔吧嗒一下,真跟个婴儿似的。马洛斯又交代了我几句,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想把它抱进屋里给我的姐妹们瞧瞧。她俩围在暖烘烘的炉子边上,冬妮娅在打毛线,娜塔莎正摆弄着早晨拾来的几颗干瘪的松树的果实。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即刻醒了,晃悠着脑袋吐出舌头,把我们仨都逗得想笑。

“真小呵!”姐姐垂下眼睛这么说着,“你要同它一起长大了,期待吗,万涅奇卡?”

我心中当然不乏欣喜,这里每多出一点活着的、热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令人快乐的,我给它取名彼得,当晚便抱着它一起睡下。第二天早上我用一只破洞的盆子和一些穿不上或者缝补了太多次的旧衣服给它做了个小窝,马洛斯数落我奢侈,我没理他,提着饲料径直去对那匹老马谈天了。由于我有时要到村子里上学,陪伴彼得的时间总没有我的姐妹们多,但我总觉着我俩更心意相通,甚至我第一篇被评为“优秀”的作文就是写它的。

彼得长得比我想象中要快许多。十一岁那年我和马洛斯一起进城,回来时见它同娜塔莉亚一起坐在门口,我惊异于它的体型比娜塔莉亚还要醒目。在我从马洛斯背后探出头来时他俩一齐跑了过来,我跳下车,彼得扑上来舔我的左脸颊,娜塔莉亚踮起脚吻我的右脸颊,几乎要把我压倒在雪地里。于是我常带着彼得在草地上到处奔跑,它的四肢健壮有力,我总是需要气喘吁吁地追它。我喜欢搂着它粗壮的脖颈,用脸颊蹭他那一圈柔软的绒毛,我俩总是坐在小山丘上眺望南方。晚上吃过饭后我会读一会儿书,我把语文课本上的向日葵指给它看,它嗅了嗅之后叼来了我的数学课本。我只好哭笑不得地和它抱在一起,就和着炉子里的噼啪声和姐姐的笑,彼得可能搞不太懂我们在笑什么,仍然摇着尾巴一副憨厚的模样。

“你和这狗崽子真像,不让人省心。”我听见马洛斯嘟嘟囔囔,“但你不能……”之后彼得朝他龇龇牙,就又听不清楚了。
“它听得懂!马夏!”冬妮娅笑得更加大声,柔软的胸脯随着她的笑一起一伏,“您可是少说两句罢!”

日子就这么平稳地过着,直到有一天马洛斯喝醉了酒回来,眼睛和鼻子都红不溜秋,他把我们仨叫出来,彼得也跟着跑出来蹲在我脚边。马洛斯打了个嗝,我看出他哭过了,他顿了好几次才把话说明白——他要送我去城里读中学。后来我才知道,把彼得送给我的那位女士举家搬走,不知去了哪里。那之后我见到彼得的时候更少了,我常在城里待一整个月才回去一趟,有时甚至是两个月,却住不上多久,但令人欣慰的是它总也记得我,娜塔莉亚寄来的信上还有它沾着点泥水的爪印。

我不必再跟在我娘舅身后,可以自由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不必割草调马饲料、劈柴火、从结冻的河里凿冰块出来。我在文学社遇见了许多伙伴,聊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读着彼此的诗,他们个个一腔热血,喝酒写字,有时还教我用手风琴拉山楂树。照理说这等自由自在,我却总想起家里,姐姐把煮沸的牛奶倒进壶里的声响,妹妹和狗坐在门前等我回家的场景——我甚至想念马洛斯陷在摇椅里抽烟的模样。娜塔莉亚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了,还会使匕首、斧子和猎枪,据上周来信讲,他们持续一周的肉食盛宴就是拜她所赐。我回信时特地问了彼得的情况,但下一封信还没来,我就到了回家的时候——青春年少迫使我志愿参军,此刻回忆起,那就是我最后一次回到那个小木屋了。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马洛斯只是抽烟,像我小时候那样冷淡,姐姐的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紧紧握着,娜塔申卡把她的暴躁与哭泣揉进了后来给我的信里,因而那时只剩下沉默。冬妮娅把她织的围巾塞进了我的行李——我原本是一直戴着的,直到后来军队对统一着装的要求愈发严格才被迫摘下。那年我十八岁,彼得十一岁,道别时我用平整的额头蹭着它有些下垂的脸,它发出了几声哼哼,呜咽似的。我看着它滚圆的漆黑的眼睛、哧哧扇动的宽阔的鼻翼,我感到了它的衰老,它的毛发变得硬且不平整,像马洛斯的胡子一样。

那之后不久,我的娘舅死了,据说是咳嗽得太厉害。我忘了具体是1940年末还是1941年初,总之我离开还不太久,娜塔莉亚在信里讲得模模糊糊,我只记得她说冬妮娅把她的头发剪了,为了给我们的马夏下葬。我们家因此少了一大部分的经济来源。再后来她又说姐姐嫁给了个和我一样的军人,可我算不上军人,我猜她是说军官,可山里怎么会有军官?我又有些搞不太懂、甚至怀疑。后来的信里她解释说冬妮娅编织的手艺很不错,拿到城里卖钱时把某位先生迷住了,这就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那时我不得不认为她和彼得正孤独地生活在林子里,之后我们的通信中断了好一阵。唯一让我慰藉的是,她从不忘记让彼得按个爪印,再附上几支松针,尽管所有的信到我手中时它们都已经晦暗枯黄了。

我离家之后,一切都变得混混沌沌,我们的日子不能算得太清楚,不然太过痛苦和煎熬。但我清楚地记得一个日期——1943年3月3日。那是来自一封带着陌生气味的信的末尾,其上落款是“爱你的妹妹娜塔申卡”,草长莺飞的书信直到落叶飘零时才来到我手中。上面写着他们过得还不错,绘声绘色地描述她打猎的情形,也提到冬妮娅经常带着一大笔钱回来,但我总觉得哪里还不太对。

这件事,在幸存的时间的缝隙中,我想了足足两个礼拜,直到某天梦到彼得才恍然大悟,当晚我实在忍不住,偷偷躲出去哭了一阵才回来继续睡觉。一个短暂的、脆弱的夜晚使此后的我更为刚强,不再做甜蜜的梦、也不再找寻彼得的爪印和发黄的松针了。

发现粉丝多了很多位……感觉有点对不住大家,因为很久没写同人了,顶多在名人朋友圈写点不成文的东西,以后发文可能也是原创或者没有cp向的。今天听一位朋友说问别人找到这个账号添加关注,真的是很感动……胡言乱语了很多,以后会为了大家克服懒惰的!

感冒

“……得赶在发冷前吃下去。”
我的医生赶到之后当机立断、下了这样的定论,约摸是希望在最后的时间有些惊天动地的大成就,明年十五年任期满后就要有一个新的优秀的或经济学家或社会学家的人物代替他。就像为了保证国家的医生能敏锐地捕捉某些变化而只取正值壮年的精英们担任这一职务,我的上司正在密谋将这一任期缩短至十年甚至五年,以保证其更有效、更精准。因而我身边的面孔总是变换得愈来愈快,甚至让我无法对他们的姓名有太深刻的印象,就像现在我能清晰地描述这件事和当时的感受,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位“医生”的名字。
这些硬币被丁零当啷地扔进托盘,通通是十欧分,被人带着些许不耐烦似地简单摆出个看着不那么寒酸的形状,玛丽安娜的面庞被西装口袋磨得不清不楚,还带着些晦暗的斑点。金属的味道顺着仿莫里斯的拙劣花纹滑下来,我的已过不惑之年的医生将它们小心地递到我面前,他包揽经济学原理的眼睛眯着,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自二十五岁起成为我的医生,这个秘密的职业使他不得不三缄其口,他的妻子并不知道他的朝九晚五是赶到爱丽舍宫来,她以为他只是到某个大学做顾问。他在职的十五年内几乎碌碌无为,尽管照样拿着还不错的薪水,但我总觉得他整日没精打采,好像没有新案件发生时的咨询侦探。
“不会出错的,祖国先生,应当是收得有些紧了。您忘了?我们先前赤字得厉害,一把勒住总会出问题的。”他无不自信地说着,带着一点点愧疚的模样,“也是我疏忽大意,先生,好在现在还很早很早。”
无论多少次重复,我都觉得让国家化身把硬币或者纸钞放进嘴里咀嚼、吞咽、消化以起到经济微调的作用听起来是那么不可思议,我们好像许愿池里白花花的雕塑一样,但它们甚至不需要真的去实现什么。在古老的年代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些,年轻的国家流行用吞钱的方式进行快餐式治疗,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会令作为人类的躯体十分煎熬。这种高高挂起的态度本来就足够让人不满,而我的上司们甚至设立了“国家医生”这种秘密的岗位来替他们承担这一责任。
尽管我心中有那么多不情不愿,我还是捏了一枚塞进嘴里,这金属薄片凉得不可思议,味道更是糟糕得令人想尖叫出声。我原本只是在发冷,现在味蕾几乎感到麻木,酸涩和咸腥顺着我的齿缝爬来爬去,像一群按耐不住的白蚁,接着覆盖了我的上颌和小舌,然后钻进我的喉咙。我甚至不希望它在我的口腔里多停留哪怕一秒,于是我努力地咬它、挤压它,知道我的食道能够顺利地接收。我的喉咙原本就很痛,吞下去以后声音嘶哑得如同被划上了一刀,料峭的冷风越过窗帘直接穿过我的身体,定神时颌骨处传来硬币上附着的沙砾相互摩挲的清晰声响。我即刻感到不适,蹙起眉毛时医生握住我的手,用十分恳切的目光看着我。
“感谢您、感谢您,啊,我知道纸钞更容易一些,但它们的面额太大了……您知道,这是个过程,十欧分已经是我能控制的最大剂量了。”
纸钞也并不容易下咽,印刷留下的油墨带着工业时代的气息,含在嘴里黏腻且不适口,吞咽时还会粘在什么地方,必须喝大量的水才行。我向我的医生申请将十欧分全部换成一欧分、请他和我的上司们出去,我不喜欢我纠成一团的糟糕的面容被人注视。堆成一堆的硬币像是一座小山,我感到这不是问题的缘由,换言之我仿佛是在为了吞钱而吞钱。我挣扎着给出差的弗朗索瓦拨了一通电话,他说:“你最近睡觉不太老实。”
我的第二通电话直接拨给了真正的医生,并预约了三天后的面诊,将那些欧分如数收进了我的钱包,但这三天中我不得不对着他们装模作样地吞上一两枚。以至于那天下午我到医院去,年轻的女医生忍俊不禁地问我:“您刚刚和汽车接过吻吗?”并给我开出了一张十分详细地记录了冲泡姜茶的过程的诊断书。
一周后我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健康,国内也没有出现任何经济动荡,我的医生在谢天谢地中提交了他的辞呈——他要去做一名真正的顾问了。为了表彰他的工作态度,我用他先前给我的那些硬币换了一个八音盒,以他的前同事的身份送给了他的小女儿,他站在家门口边道谢边向我挥手告别,我头一次感到有些不舍,但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这件事和这个人了。

她来了,捧着用白色的餐布包裹妥当的便当盒站在那里,把黄色的毛衫往下拽了拽,想让它盖住自己变宽了些许的臀部曲线。她的不安和幸福都通过脸上的红晕映在那个人眼里,隔着一条窄窄的、厚厚的玻璃,直勾勾地打在他的眉心。敲打时笃笃的声音清脆得像她本人一样,他把眼镜摘了,清清嗓子又张张嘴,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语调来说出应允的话。
“请进。”
“打扰啦——”
她恭恭敬敬地把门推开,煞有其事地鞠上一躬,迈进来的第一步还算得上矜持,第二步就立刻活泼得像飞出笼子的小鸟。她转了个圈,百褶裙随着上下飞动,她因为运动而线条刚硬的腿让人忍俊不禁,他看了一眼就轻笑出声。她歪着头把他的公文包推到一边,便当盒落在桌上时咔嗒响了一声,她摇头晃脑地说起有的没的的话来:“今天音乐教室里钻进一只猫咪喔,是老师喜欢的三花猫,多亏它进来,不然我吹竖笛跑调的事情要被发现了。”
“你唱歌很好听,应该很讨桥本老师喜欢吧。”
她没有停下解开包着便当的餐布的手,只是歪头冲他吐了一下舌头:“只有老师会这么说我。”
“啊……很寂寞吗?”
“不,很开心才对!”
“今天是三明治吗?”
“不对——是我自己捏的饭团!老师总是收到三明治便当吧?用粉红色的盒子装着的。”
她解开的餐布下露出温暖的鹅黄色,规规矩矩的三角饭团旁边,章鱼香肠的形状饱满可爱,红彤彤的圣女果安放在缀着新鲜水珠的生菜上,粘稠的蛋黄酱包裹着煮熟碾碎的土豆和胡萝卜丁。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的指甲很漂亮,一小块一小块的干干净净的粉红色镶嵌在健康的微微发黄的皮肤上。
“没有,也没有经常收到。”
“每天都有一份不也很好吗?老师不用为午餐操心了。”
“我听出来了,你是嫉妒的吧。”
“什么,我才不会嫉妒老师啊,如果我想要,可以每天都和真由理交换便当,这样我们都有一份了。”
“那以后和我交换怎么样?不然如果我收不到的话,不就像过气牛郎一样可怜了吗?”
“什么啊,明明每天都在白吃白喝,真是狡猾!”
她歪头笑着接过他递来的沉甸甸的灰蓝色的便当盒,抿着嘴慢慢打开又猛地关上,昂首挺胸地看着他。
“先说好,如果有煎蛋的话我要退货喔!”
“那白煮蛋呢?”
“真是的,都说了不要——”
“为什么呢?不吃蛋的原因,可以告诉我吗?”
“因为会有味道,被麻美闻到要笑话我了。”
说着她有些生气似地打开盒子,拿出里面切得整齐妥当的半个白煮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蛋白就坚决不肯再碰了,尽管他把自己的香口胶如数塞给了她也是如此。那之后她慢条斯理地吃起青花鱼来,嘴里念叨着汤豆腐和年糕,直到他吃圣女果时飞溅而出的汁液沾到了她的手背。

最后一张

本系列的最后一个故事(?),费尔南德斯夫人给她的丈夫留下的纸条节选。
特别感谢一下罗幕姑娘,谢谢你一直关注着我❤

————————————————

安东尼奥:

你肯定是疯了,你个混蛋,抛下老婆孩子的感觉很好吗?我警告你,如果你下周不按时回来、继续和弗朗西斯他们鬼混,我就回意大利去!你以为凭你们可以翻天覆地吗?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气得发疯,就算你们真的占了政府大楼我也要痛骂你!可恶的西班牙混蛋!该死、该死!不,你就算死了我也要把你挖出来,我要把你送回你那狡猾的葡萄牙老哥那里,让他给你下葬!别跟我提柯克兰,他绝对是被你们这群狐朋狗友的气味熏晕了!
面包在厨房的台子上,牛奶在橱子里,腊肉给你放在桌上了。我不关心你饿不饿,但是我要睡觉,你儿子就已经够让我费心了,今天他的烧一点都没退。

查瑞拉
——————
安东尼奥:

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已经出门了,不过你不用找我,费里西醒来之前我就会回去。老混蛋,纸花我帮你卖了,晚上早点上床,该死的台灯晃得我睡不着觉。
别他妈因为那些事情做些无聊的自责了,弗朗索瓦丝从来没怪过你,她都嫁给柯克兰、衣食无忧了,只有你自己在家里边做傻乎乎的纸花一边像娘们儿一样念念叨叨。你他妈就多了句嘴,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谁会听你的?你有那胆子让弗朗西斯送死吗?
现在你要做的是重新开始,你以为费里西的病好了就算完了吗?你必须弥补他!
面包和腊肉在桌上,牛奶煮沸了再喝,否则就别把该死的舌头伸进我嘴里!

查瑞拉
——————
安东尼奥:

你他妈跑到基尔伯特那里去做什么?和他私奔吗?你要想跑,就先给费里西找个英俊多金的继父,不然就他妈的给我安生待着!
用不着给我解释,我知道你想去干什么,安慰安慰他也好,省得发起疯来乱咬人,维蕾娜也怪可怜的。
我看最近不安分的小崽子越来越多了,你最好不要再掺和这些破事,随他们闹去!你年轻的时候吃过一次亏了,趁早把愚蠢的想法通通咽回肚子里,你看看老柯克兰泰然自若的模样就该知道这件事成功不了!我一丁点都不想听,除非你说参与这些能给我带回来一大笔钱,足以把你该死的病治好!
晚饭就在旁边,爱吃不吃,嫁给你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傻的一件事。

查瑞拉
——————
安东尼奥:

你这老混蛋,现在整个世界都改头换面了,你满意啦?别瞎得意,我仍然觉得你是个蠢蛋,要说功劳也是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的,他们恐怕也和你一起吧?要说你们的一生是被什么该死的抗争充斥着,那我就是被你们连累得最狠的人。你索性和那两个疯子在油锅里多滚一会儿,等我找到你,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你的解释我还是一点都不想听,又臭又长,娘们儿一样唧唧歪歪。费里西也遗传了你这毛病,十来岁了说话还没个准头,要不是他成年了,我非要把他拎起来揍!见了我别问弗朗索瓦丝的事,她只要不到你那边就能过得很好,最好分清谁是你老婆,不然我就去死神那里告状!
行了,一切都快结束了,今天没有面包牛奶,也没有腊肉,我吃不下了,你也别想吃。

查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