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赫拉克勒斯面见赫卡忒

此处取赫卡忒为倪克斯一系子女的说法,作为天地之间的大女神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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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万神之领袖,世上一切拥有智慧的生物都不知晓这将是一位绝无仅有的武神,他的光辉的名字将写满在橄榄的枝叶、牛羊的身躯和少年人的心头。妒忌着他的天后的十二项苛刻的任务即将成为他诸多成就中的一枚勋章——赫拉克勒斯正站在倪克斯珍爱的女儿面前,女神手执火炬与紫杉,苍白的脚腕轻柔地蹭着趴伏在地上的刻耳柏洛斯的肚皮,仿佛它是乖顺的绵羊。

伟大的赫拉克勒斯——他应当立刻上前击败这恶犬,以他的力量和速度,即便是这可怕的地狱守门犬也不得近身。但他正为着些复杂而深切的情愫踟蹰犹豫着,赫卡忒于是注视着他:“宙斯的私生子,你将对神的伙伴犯下何等罪行?”
英雄回答:“不,我前来赎罪。”

与神之主宰共享天空、大地和海洋的女神威严地挥动火炬,红光映照出赫拉克勒斯伤痕累累的身躯和疲惫的面庞。这是何等邋遢的一张脸,胡须和尘土掩盖了他英俊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向神诉说:我欲言却止,只因我功成名就,但夙愿未了。于是赫卡忒将岔路照亮,使英雄得以窥见她的表情:“你应当是聪明的,何苦不等待我离去,再同刻耳柏洛斯战斗?你须知,我不会因为你英勇的传说而动摇、将它拱手让人。”

披狮皮的战士回答:“我知晓你是天地当中的大女神,即便我的父亲有着那等地位也要予你以尊重和畏惧。但我相信你并不铁石心肠,因为我常听到伙伴向你祈祷——能得到这等爱戴的神,难道会是凝冻的雕塑吗?况且我的愿望是这样的普通和迫切,我愿意以我全部的荣誉换取。我不需要你将刻耳柏洛斯交到我手中,我可以凭着我的拳头打败他,因为我曾用他们打败过他的兄弟——为害一方的涅墨亚猛狮。”

女神露出一丝如人般温情的微笑,被明目的英雄尽收眼底,他继续诉说:“你是所有看到厄俄斯之曙光的孩童的教育者,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是你的得意门生。而我,我不仅拥有这样一个学生,还拥有这样一个通达的朋友、坚强的战士、美丽的男孩,我们同衾共眠、衣食相伴,但就在我回身眺望海面的一瞬,他便消失在水泽边,仅留下一只青铜水壶。”

他的记忆即刻被抽离,乘着南风回到米西亚港口,悲切重新填满他的胸膛——我们分明是须臾不可分的!他想。我至今不知许拉斯的下落,他究竟是落入野兽之口、还是被什么疯子强盗掳走?我甚至没有听到他的呼救,只顾着拔那该死的冷杉,波吕斐摩斯怎么可能同我一样身心俱焚一般地呼喊和寻找他?但如果他已死,我应当还能在此得到与他相见的机会,只消我用语言打动这位岔路的女神了。待那时一到,我便拉着他、抱起他,将他带离这冰冷阴暗的地方,让他沐浴阳光,求我的父亲给予他更长久的生命。

而赫卡忒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曾听到在密集的森林之中,宙斯之子跺碎枝叶和石头的脚步声、将死的雄狮一般悲恸地嚎啕着一个名字。他的眼泪渗进神泉旁湿润的泥地,滴落在她消瘦的面庞上,与浸染美貌的少年的水泽混合。水与忧郁同凡人的躯体不和,许拉斯不久便在水泽的洞穴中、宁芙的亲吻中闭上眼睛,他来到此处仍旧踌躇着。冥后问他:“美丽的孩子,你应当去往福地、那无忧无虑的温暖圣境,为何还在这里悲伤徘徊?”

美发的许拉斯回答:“尊贵的神明,我中了水泽仙女的计谋,但岸上仍有我所珍爱和挂牵的人。我原本要到这极清澈的泉水中为他汲取佐餐的饮料,可我现在再也无法捡起那青铜水壶了,他将如何度过接下来的征程?他还要在阿尔戈号上摇桨,人人说世上不会再有他这般的英武,可拥有了这些他就不算是个需要关怀的人了吗?”少年失声呼唤起被歌颂者的姓名,“啊!赫拉克勒斯!我愿你永不到此——爱丽舍乐园何其友善美好!但你不属于此地,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呼声,就尽情地前进罢!”

于是她叹息着说:“我无法将他带到你面前,这是我职责之外的事,尽管我的特权并不受限,但我不能打破一些运作已久的法则以满足某人的私欲。世间一切事物皆有其命运所向,他如此,你也如此,费力寻找只会消磨你的青春,你虽然有一半的血液来自于神,却没有不死的身躯。去罢,赫拉克勒斯,完成你的赎罪。”

赫尔墨斯早以神力附耳于女神,赫拉克勒斯的父亲发出请求,希望他的儿子能够带走刻耳柏洛斯复命。但赫卡忒深知,巨大而沉重的失望、伤痛与自责已经再一次席卷了英雄的内心,于是她以脚趾轻踩刻耳柏洛斯的尾巴,随后匿身于黑暗,等待赫拉克勒斯与凶兽的酣战。

…………啊?

【黑琴】暗涌(一)

cp:鬼使黑×妖琴师

比南极洲还冷,我圈地自萌,入坑靠觉悟、产出靠脑补。
只写了一小部分,后续大概还有两篇。
私设琴是人化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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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一声嘶鸣般的召唤,非同寻常的咒文和吟唱,使听觉敏感的他头昏脑涨一阵后强打精神,妖魄冲散肉身、应召前往。这是自京都而来的声音,遥远却清晰无比。

妖琴师怀抱其琴一跃而出,以余光打量四周,他正处在未完的战斗当中,四周尽是发狂的鬼怪。不远处还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或是鬼影,伴随破阵的风声,一股浓重的阴气正和着其他的什么在对他施以重压。念出咒语的应当是眼前的这位安倍晴明,但看起来又有些不同——他怎会同妖怪一样用一张年轻的脸配满头白发呢?

他鼓动琴弦,几缕魔音并发,灌入鬼魂脑内,使其敌友不分,拖慢了战斗的节奏。他很在意那阴气中其他的内容,利用这对他来说算得上短暂的停顿思考着——像是生人的气息,可那团簇的鬼怪当中是不可能容纳一个活人的。这是什么呢?是否危险?他不得而知。这一瞬过后,骨架轻巧的琴师踏地而起,向缠斗正酣的鬼魂中飞身而去。

黑鬼使擎追命巨镰、白鬼使执招魂幡,辨认起来倒是很容易,但他平日里是不会接近这些神官鬼差的,因为他本来也是应死却未死的人、三途川的叛逃的鬼魂。琴师上前时以手下余音缠绕鬼使的四肢百骸,使黑无常在惊讶之余即刻再挥起一刀,犹如刺如血肉之躯的不真实的噗呲声迸发,随后是厉鬼刺耳的嘶叫,招魂幡一晃,登时烟消云散。眼下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安倍晴明对他拱手时他也作揖以回应,随后他大概明白了,将他召唤至此完全是一个意外。“……阴阳两界情势堪忧,阁下……,还望能暂住我庭中,……。”他挑挑拣拣地听着阴阳师的邀请,沉默了片刻,打量着他身后的人类——持妖伞的女童、掌弓的武士及眼眸深邃的巫女。他看着阴阳师一众,鬼使白也正看着他,银丝下藏着一块血玉,直直地刺透他的面容,令他多少有些不寒而栗。早在琴师化妖时他们就有过交集——白无常收服了恶灵,黑无常冲上前,出其不意地用腰间的短刀斩断了他发狂的琴弦。虽然他当时的面目比现在狰狞得多,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冲着安倍晴明虚情假意地点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黑无常看起来十分懒散,不断催促另一位快些回地府复命,看来这两位是执行公务,和自己的情况不同。妖琴师就此住下,安排在庭院西侧的第二间客房——孤雁躲避猎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阴阳师的庭院十分冷清,和他听闻中的有所不同,黑白无常偶尔也来做客,他觉得与其说是做客,不如说是变相的监视——即使安倍晴明失忆,阎魔之目难道无法洞察事情本末吗?于是他常远远地回避开,房顶或某个枝杈,偶尔也立在鸟居上向远处眺望。阴阳师的庭院,活人的气息还是太重了,让他多少有些不适应,九州的花开得再春光烂漫也是妖力催动的结果。

对于妖琴师来说,成妖是一种奇特的感受,他做了二十年的人,一夜之内堕魔,而后过去了不过短短几年,他就忘记了除了琴以外的一切。包括他的姓名、父母的模样和深切爱慕他的女子。但他的生活一如既往,除去某些夜里妖躯内火炙般滚烫的煎熬,好像这一切只是蜕掉了一层干燥的死皮。

黑无常在他坐在树上养神时靠过来,蹩脚地搭讪、爽朗地道谢,好像暂时没有认出他,但他始终能看到那一团黑压压的云彩伏在青年的眼中。妖琴师感到很不舒服,他压抑着的情绪可能会在某一天爆发出来,是否会反噬自己也未可知。他渐渐地体会到什么,于是第二天京都附近的河流之中漂浮着腥臭的死鱼,还有一两只雀鸟的尸体栽倒在河岸,像是从高空中坠落的纸鸢,已然折断了脖颈。

“你是付丧神?”鬼使黑漫不经心地问他。
“是。”他规规矩矩地说着假话。
“难怪了,我就说,人是不可能弹得这么好的。”

妖琴师于是开始端详起鬼使黑,那双编织着密云的眼睛突然地透明起来,他突然发现那红色的部分不是冷硬的石头,而是流动着的、摸不清温度的血液。

tbc.

阿喀琉斯到往阴间

英武的帕琉斯之子在冥河的船舶上急切地找寻,伊里斯的恸哭使得雨后不再有甜美的虹光,水畔的母亲倒伏在兄长膝旁,唯有阿喀琉斯心如归雁:“冷面的卡戎,你当知我要去往何处。”船夫答:“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将你渡往那里,博闻的哈德斯和达理的珀耳塞福涅正在等待。”

这阴森可怖的宫殿,如同灼烧帕特洛克罗斯的烈火一般冰冷,阿喀琉斯分明看见米尔弥冬俊美的少年的模样。他像风中的沙砾一样漂浮不定,只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温度依旧,轻柔地抚摸着已死的英雄脚踵上的血洞:“安提洛科斯的嘴上怎么没有加把锁?你本不该来,为何我们非要随着神谕死生?自我触碰到你冰凉的铠甲的那一刻,我就在这样矛盾,因为你应当是青史留名的英雄,也应是我最希望能活下去的人。”

他回答:“你若不能明白我执意赴死的原因,除非是你不如我深爱你一般深爱我。我已知晓天命,不求能与你重回人间,也无心到奥林匹斯去,俄耳甫斯以琴声从冥王与冥后手中换回亡妻,就让我用生命换来与你相伴的权利。”他继而转向冥王与王后,目光炯然如炬,将在短暂的生命中积攒的无畏尽数倾注。

“伟大的冥王,我是你痛不欲生的姐妹忒提丝的儿子,神谕的应验使我站在你的面前。我不在乎究竟是神谕所言的命运还是帕里斯糊里糊涂的箭矢杀死了我,我所选择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帕特洛克罗斯。正如你无法用一个词来描述冥后之卓绝,我也难以尽言他之于我的珍贵,我已不再是活人,本应听从你的调遣,但我连骨灰都已同帕特洛克罗斯混合,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分离。”

冷眼旁观的冥后深知,特洛伊的战火由众神的虚荣点燃,她道:“涅柔斯的子孙,我欣赏你的美好品质,但你应知,此处不仅有你一生所爱,还有最大的敌人——他曾被你用利刃和麻绳穿透了脚腕,拖在马车后的滚滚黄沙中,他的老父放下城邦之主的尊贵,跪在地上亲吻你的手背,对你说:‘请让我为长子举行葬礼!’你却因私怨而不肯放弃一具无愧于他人的尸体。”冥王附议他智慧的妻子:“游荡在冥界的鬼魂都认得你,英勇的阿喀琉斯、年青一代的英雄,你的雄武带来万丈荣光,也招致深渊一般的仇恨。”

阿喀琉斯朗声道:“难道沐浴了人世间最腥臭的血液的我,还会惧怕塔尔塔罗斯的嘶吼与烈火吗?赫克托耳应当被领往福地,除去割断我亲爱之人的喉咙,他于情于理都不曾亏待我和其他任何人。即便他无比痛恨地渴望我再死去一次,对我来说也无妨,米诺斯、拉达曼提斯和艾亚哥斯将决定我在岔路口的新方向。”

失去了钢铁之躯的英雄仍是无惧的,帕特洛克罗斯正站在他身边,他们在摸索中握住彼此的手,明目的王后为英俊而深情的青年动容,显露春之女神原本的柔和。冥后请尊贵的主宰者附耳,艾亚哥斯的仲裁结果中,爱侣将挽着彼此的手臂前往爱丽舍乐园。

※微黑琴向,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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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妖琴师来说,这是一座瞬息万变的城市,它的迅猛前进如同霓虹灯闪烁着改变颜色,悄无声息但又有所昭示。这或许是因为他的生存周期太长,而人对神怪的感知能力每况愈下直到当前这种迟钝的地步,距离他成为妖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千百年。
在这偏僻安静的公寓里,琴师唯一的邻居是一位朝九晚五的公务员,时常穿着整齐、提着公文包,带着与优雅衣装不符的焦急神态跑出门去。妖琴师不太喜欢与这种类型的人接触,一开始他对他的行为无动于衷,后来偶尔碰上的时候会像普通人一样打个招呼。
不凑巧的事发生在新年前一天的晚上——他们同时推开了阳台的门,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望去,隔着栏杆面面相觑起来。那天的妖琴师没来得及藏起他的面容,背对客厅的灯光,他的脸上昏暗一团,白发在风中浮动,金色的眼珠在淡淡的月色中闪烁。
“你是妖怪?”邻居问他。
琴师翻翻眼睛。
“你是从哪里搬来的?”他继续问。
他谎答:“北海道。”
“你认得白无常吗?”
“不。”
“那判官呢?”
“……不。”
他说这个不的时候,彩色的火光在空中迸溅出花朵来,妖琴师宽阔的衣袖搭在铁质栏杆上——时兴的衣物让他感到些许拘束和不自在。他轻轻阖上眼睛,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额头、鼻尖和耳朵,但妖不会有这种痛觉。邻居安静了一会儿,半晌像是冻得受不了了,随意地问了起来:“只有你一个吗?”
琴师被触到了令人不快的部分,他转身进了屋子,玻璃门哐啷一声关上,一头雾水的邻居前来赔罪,妖琴师没有开门,隔着门锁他听见那一边邻居的声音:“我问那两个人是因为觉得你们有些像,你别介意!……”翌日邻居邀请他共进午餐,他拒绝了。新年的第一天,妖琴师独自坐在房间里拨琴,心思却不在这里——他想起琴行中陌生的谱子,从艺者脸上缺失的一部分神情。

妖琴师在那之后常做有关过去的梦。

他的突然造访使邻居先生颇为惊喜,他准备了寿喜锅来招待贵客,妖琴师挑挑拣拣地搛着蔬菜和山菌,没有吃几口,而对面的东道主正大口吞咽还带着点血色的牛肉。邻居是高挑结实的青年,脸上很有棱角,平时把头发梳得光滑平整地贴在头上,现在正和顺地垂下来、遮住他的一只眼睛。酒足饭饱后他们开始谈天,多是对方讲,妖琴师坐在旁边若有所思。
“你不怕我?”他问。
邻居摇摇头:“我以前在妖怪手下当差,和我兄弟……我曾经也是妖怪。”
妖琴师确定了:“黑无常?”
邻居点点头。
“那现在是人是妖?”他多问了一句。
“人,只不过有做妖怪的记忆。”对方回答得很轻松,甚至带起了一丝笑容,“以前我都说:妖,只不过有做人的记忆。”
他不再发问。邻居却像是因为喝了酒而继续说道:“本以为把武器交了就可以转生、和他再度成为兄弟,结果却投到了两个人家……我没有去找他。”

妖琴师并无珍稀血脉,没有族群亲缘,也不曾做过神职鬼差。

就像他弹琴入魔后被为人时的家庭所抛弃一样,当下不能提供他一如往日的幽静安宁,也不给他那么多选择的余地。当其他的妖怪们都准备落叶归根或是重新开辟时,还算知心的朋友劝他:俗身凡胎察觉不到妖气,只消做做表面功夫掩藏起妖怪的模样,且他除却额头上的角和过长过尖的耳廓,没有特别像妖的地方。

妖琴师于是选择隐匿于人间。

邻居好像真的喝醉了,他仰着头把后脑靠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关于地狱里同现在无甚差别的朝九晚五,关于或冷淡固执、或顽劣吵闹的同事,当然,也关于他那位不知道还能不能称得上兄弟的“洁白的人”。但他有一些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了,在三十载再度为人的时光中,有些与做鬼使同等有趣和重要的事,比如他的家庭、求学、求职与成长。
整一个晚上妖琴师都安静地坐在地板上听他说话,向来直爽的鬼使嗓门多多少少有些大了,听得琴师耳中嗡嗡响,他几次有开口提醒甚至打断的冲动,但最终都没有践行。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在他心中作祟,是某种他冰封了百年的情绪在解冻——即使在喧哗新世界的一角,他仍可以选择听一些陈年旧事。他有时也希望自己能重新活过,即使是妖怪,一千甚至两千年也是一段很漫长的生涯,但在琴谱不再是方正的文字、珍贵的曲调也不复留存时,他仍然重复着他孤独的仪式。
戒除了荤腥、苦行僧一般食素,收敛起琴声中的戾气、锋芒只停留在眼中和唇齿之间,这些不过是一种直白的手段,克制自己对于琴师是稀松平常的事。他从鹿人和花妖安居的九州搬离,绕过神明聚集的山脉,又避开曾经的丹波国大江山、天赐之子降世的海岸,来到这个城市落脚。颇为明朗的四季更迭提醒他世间的风云变化和时光的流逝,虽不至于悲春伤秋,但他独自出神的时间变得比以前要长。

妖琴师只自觉愈发像人。

此后这样的微醺之夜每周至少发生一次,有时在这边,有时在那边,清晨时两个人都歪倒在地板上平稳地呼吸着。这种相濡以沫的关系保持了许久,一切都像妖琴师演奏前孤独的仪式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子也就这么平稳地走过。他开始愈发勤快而隐蔽地协助这位邻居的生活,因为人类的身体缺乏一切能够自保的系统,甚至在他被突如其来的流行病击倒时,琴师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力量分出一部分给他驱散症结。
但仍然有些法则是无法打破、不可逆转的,他的担忧与日俱增,在察觉了对方的白发时终于质变成焦虑。无常推门进来,端坐在房间中央的琴师甩手在五根琴弦上划出一记音刀,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躁吓到了,抓住琴师的肩膀轻轻摇晃,确认这位拥有非凡才能的妖怪没有被艺术烧坏脑子。他这样令妖琴师更为烦闷,纤细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曾以巨镰为武器的黑无常掀翻在地。等他不再昏头转向时,眼前只余下一枚琴穗和盘旋而上的袅袅青烟。
妖琴师向着九州岛而去,绕着曾经居住的山丘走了一圈,一派祥和中有老人的蹒跚和孩童的嬉笑。竹林像是连根拔起一般消失了,水塘边也少有摇骰的咯啷声,只有偶尔飘来的一两片桃花还提醒着他。琴师回到自己的宅院,门前的迎春开得正盛,隔着院墙就能看到门内的老树,正迎着风缓缓地摇动着吐出新绿的枝条。他曾和伙伴坐在某条枝干上小憩,闺阁玉指细细拨弄着三味线,猫儿睡着倒在他的怀里。

妖琴师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他曾说自己生而茕茕,但——冷峻的琴师、孤僻的妖怪、退治和时代洗刷的幸存者——这些定位的意义从没有现在看来这样深刻。他在门前折了枝迎春回到城市,这个时间邻居还没有下班,他把花枝放进装着清水的玻璃瓶,金黄的花瓣背对明亮的窗子,阳光勾勒出植物柔美的体态。

黑回到家中时,隔着墙听见那一头的悠扬琴声,他听不懂这些,如果是白大概还能欣赏甚至和妖琴师探讨一二。他脱下外套把手洗干净,味增汤在锅里咕咕嘟嘟地冒着温暖的气泡时他同父母通电,等着对面嘘寒问暖了几句后告知周末回家探望的计划。母亲高兴极了,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番,父亲在一旁低声补充着,还不忘催促她长话短说。
他去敲了琴师的门,琴声是他得到的唯一的应答,无常挠了挠头发空手而归,米饭的香气已经溢出厨房。他有一点莫名的期待,那就是琴师会被这飘散在整个阳台香味吸引过来,以至于他在那时忘记了妖怪不需要像人一样每餐进食。
而妖琴师只是继续弹他的琴,他的脑海里有许多场景一闪而过,最终都从手下流淌而去。当晚他一夜无梦——他的时代就像旧镰刀上砖红色的锈迹,在光洁崭新的金属崭露头角时,就已然剥落和消融了。

我家琴和他的御魂们,反枕日女和(看不太出的)钟灵。
到现在都没勾线(……)

我在名朋的春燕皮的总结,其实是延续了我之前在Lof发过的那篇家书残篇与日记断章的设定。

想想还是分开发比较好(……)
猪是天使吧,想不出别的了,想亲他一百下。
原配文是“罗志祥可能代表着我心里对绝地反击的渴望和对坦然乐观的新生活的向往。”

赴会

我和弗朗西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圣彼得堡的一个小饭馆,他即将离开这里,其他到此与我们相聚的朋友都来到港口送他。或许是祖国的变故使他失去了归属感,分别时他长久地握着我的手,我俩脸对脸沉默着,直到他提起了行李箱。

他看起来异常疲惫、胡子拉碴,双颊凹陷使得颧骨更加突出,脸上最干净的是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因为公开支持夏尔·戴高乐并在大学进行宣传,前不久刚刚从巴黎的监狱被保释出来,罪名是危害第三共和国。我问他准备到哪里去,他那双涌动着泉水的眼睛立刻点起了火把:“英国。”我于是拥抱了他,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等战争结束了,记得来巴黎找我,就今天这个日期,老地方。”

他这句话我记在了心上,我甚至同阿尼娅说如果我不幸逢难,请她代我到巴黎赴会,然后就匆匆离去。我不记得从哪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人的信了,而我的战友总是断断续续地收到点什么,有的是从家乡寄来的,有的是从上一个短暂停留过的地方的寡妇们那里寄来的。从入伍到战争结束,我始终以幸存者的身份生活着,好像我体内的弹片总是比较容易取出、病魔也从不与我纠缠、所有的器官都愿意结结实实地长在我身上。在我周围的人们陆续走向天堂或地狱,尤其是我在心里打定西伯利亚的家已经支离破碎的主意后,我时常感到独活的痛苦,这时弗朗西斯的话开始在我脑中盘旋,我开始做未来的打算——我相信他更愿意看到是我亲自到巴黎去。

于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年,我就赶赴巴黎,弗朗西斯家的旧址已经被拆除了,我只好到我们一同去过的咖啡店,找了个正对玻璃窗的位置坐下。我没有心思喝咖啡或是吃点心,只是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大多是愁容满面的,全然没有解放时的彩旗招展、喜笑颜开。我那天特意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使我看起来同几年前并无差别,以方便我那可能在战争中饱受摧残的朋友寻找。

我在那里等了足足一中午,太阳烤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终于有个金色头发、戴眼镜的青年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我眯起眼睛打量他——我险些以为他是弗朗西斯的翻版了。他自我介绍是弗朗茨的表弟,我打断了他,直白而急切地询问他表兄的下落,结果他只是抖着嘴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即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顿时,我周围的人、咖啡店里的音乐和甜点的香气,通通像烈日之下的冰雪一样融化蒸腾、消失不见了。孤独感头一次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像我的汗珠一样咸涩。

彼得

七岁那年我从娘舅怀中得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高加索犬,那时我尚未离开西伯利亚,在吱嘎吱嘎的积雪和簌簌野草中消磨我的童年。马洛斯把它交给我时仍面无表情,脸僵得仿佛是冻裂的皮革,好像我和它都不是可以摸得到脉搏的生命。

“……叫我送给你,她说你差不多是喜欢小动物的年纪了。”他将某个女人的名字说得很含糊,我没来得及听清就闪过去了。那小畜牲在我怀里安稳地待着,或者说睡着,我不知道它的眼睛有没有张开,只看见嘴偶尔吧嗒一下,真跟个婴儿似的。马洛斯又交代了我几句,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想把它抱进屋里给我的姐妹们瞧瞧。她俩围在暖烘烘的炉子边上,冬妮娅在打毛线,娜塔莎正摆弄着早晨拾来的几颗干瘪的松树的果实。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即刻醒了,晃悠着脑袋吐出舌头,把我们仨都逗得想笑。

“真小呵!”姐姐垂下眼睛这么说着,“你要同它一起长大了,期待吗,万涅奇卡?”

我心中当然不乏欣喜,这里每多出一点活着的、热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令人快乐的,我给它取名彼得,当晚便抱着它一起睡下。第二天早上我用一只破洞的盆子和一些穿不上或者缝补了太多次的旧衣服给它做了个小窝,马洛斯数落我奢侈,我没理他,提着饲料径直去对那匹老马谈天了。由于我有时要到村子里上学,陪伴彼得的时间总没有我的姐妹们多,但我总觉着我俩更心意相通,甚至我第一篇被评为“优秀”的作文就是写它的。

彼得长得比我想象中要快许多。十一岁那年我和马洛斯一起进城,回来时见它同娜塔莉亚一起坐在门口,我惊异于它的体型比娜塔莉亚还要醒目。在我从马洛斯背后探出头来时他俩一齐跑了过来,我跳下车,彼得扑上来舔我的左脸颊,娜塔莉亚踮起脚吻我的右脸颊,几乎要把我压倒在雪地里。于是我常带着彼得在草地上到处奔跑,它的四肢健壮有力,我总是需要气喘吁吁地追它。我喜欢搂着它粗壮的脖颈,用脸颊蹭他那一圈柔软的绒毛,我俩总是坐在小山丘上眺望南方。晚上吃过饭后我会读一会儿书,我把语文课本上的向日葵指给它看,它嗅了嗅之后叼来了我的数学课本。我只好哭笑不得地和它抱在一起,就和着炉子里的噼啪声和姐姐的笑,彼得可能搞不太懂我们在笑什么,仍然摇着尾巴一副憨厚的模样。

“你和这狗崽子真像,不让人省心。”我听见马洛斯嘟嘟囔囔,“但你不能……”之后彼得朝他龇龇牙,就又听不清楚了。
“它听得懂!马夏!”冬妮娅笑得更加大声,柔软的胸脯随着她的笑一起一伏,“您可是少说两句罢!”

日子就这么平稳地过着,直到有一天马洛斯喝醉了酒回来,眼睛和鼻子都红不溜秋,他把我们仨叫出来,彼得也跟着跑出来蹲在我脚边。马洛斯打了个嗝,我看出他哭过了,他顿了好几次才把话说明白——他要送我去城里读中学。后来我才知道,把彼得送给我的那位女士举家搬走,不知去了哪里。那之后我见到彼得的时候更少了,我常在城里待一整个月才回去一趟,有时甚至是两个月,却住不上多久,但令人欣慰的是它总也记得我,娜塔莉亚寄来的信上还有它沾着点泥水的爪印。

我不必再跟在我娘舅身后,可以自由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不必割草调马饲料、劈柴火、从结冻的河里凿冰块出来。我在文学社遇见了许多伙伴,聊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读着彼此的诗,他们个个一腔热血,喝酒写字,有时还教我用手风琴拉山楂树。照理说这等自由自在,我却总想起家里,姐姐把煮沸的牛奶倒进壶里的声响,妹妹和狗坐在门前等我回家的场景——我甚至想念马洛斯陷在摇椅里抽烟的模样。娜塔莉亚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了,还会使匕首、斧子和猎枪,据上周来信讲,他们持续一周的肉食盛宴就是拜她所赐。我回信时特地问了彼得的情况,但下一封信还没来,我就到了回家的时候——青春年少迫使我志愿参军,此刻回忆起,那就是我最后一次回到那个小木屋了。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马洛斯只是抽烟,像我小时候那样冷淡,姐姐的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紧紧握着,娜塔申卡把她的暴躁与哭泣揉进了后来给我的信里,因而那时只剩下沉默。冬妮娅把她织的围巾塞进了我的行李——我原本是一直戴着的,直到后来军队对统一着装的要求愈发严格才被迫摘下。那年我十八岁,彼得十一岁,道别时我用平整的额头蹭着它有些下垂的脸,它发出了几声哼哼,呜咽似的。我看着它滚圆的漆黑的眼睛、哧哧扇动的宽阔的鼻翼,我感到了它的衰老,它的毛发变得硬且不平整,像马洛斯的胡子一样。

那之后不久,我的娘舅死了,据说是咳嗽得太厉害。我忘了具体是1940年末还是1941年初,总之我离开还不太久,娜塔莉亚在信里讲得模模糊糊,我只记得她说冬妮娅把她的头发剪了,为了给我们的马夏下葬。我们家因此少了一大部分的经济来源。再后来她又说姐姐嫁给了个和我一样的军人,可我算不上军人,我猜她是说军官,可山里怎么会有军官?我又有些搞不太懂、甚至怀疑。后来的信里她解释说冬妮娅编织的手艺很不错,拿到城里卖钱时把某位先生迷住了,这就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那时我不得不认为她和彼得正孤独地生活在林子里,之后我们的通信中断了好一阵。唯一让我慰藉的是,她从不忘记让彼得按个爪印,再附上几支松针,尽管所有的信到我手中时它们都已经晦暗枯黄了。

我离家之后,一切都变得混混沌沌,我们的日子不能算得太清楚,不然太过痛苦和煎熬。但我清楚地记得一个日期——1943年3月3日。那是来自一封带着陌生气味的信的末尾,其上落款是“爱你的妹妹娜塔申卡”,草长莺飞的书信直到落叶飘零时才来到我手中。上面写着他们过得还不错,绘声绘色地描述她打猎的情形,也提到冬妮娅经常带着一大笔钱回来,但我总觉得哪里还不太对。

这件事,在幸存的时间的缝隙中,我想了足足两个礼拜,直到某天梦到彼得才恍然大悟,当晚我实在忍不住,偷偷躲出去哭了一阵才回来继续睡觉。一个短暂的、脆弱的夜晚使此后的我更为刚强,不再做甜蜜的梦、也不再找寻彼得的爪印和发黄的松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