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杂食性动物,关注请谨慎。

【仏英】说谎家 ※3

【注意!】

※本文中提到的著作在现实世界中是不存在的。

※当然,提到的一些现实世界中明显没人认识的知名人物也是不存在的。

※涉及历史方面的情节如果有错误欢迎向笔者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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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亚瑟去过法国一次,在十几岁的一个冬天——是父母陪他去的。他们在那儿待了几天,巴黎的冬季比伦敦要更凉一些,也更长,远处的中央高原和阿尔卑斯山上都有积雪。父母和亚瑟曾沿着缓缓流动的塞纳河漫步,也曾从巴黎大学到香榭丽舍——亚瑟就是在那里的某个角落发现了那个书店,为了打发等待去购买纪念品的父母的时间,他随手拿起了旁边新上架的一本书。那是他第一次读到弗拉谟的作品。

亚瑟头一次被描写爱情的小说吸引,但是由于他的法语学得很一般,所以只能懂个大概。跳跃式的读法并没有让他记住太多的情节,给他留下印象的大概就是男主人公勒内因为画了一副含有反对临时共和政府对外媾和的意味的画而被缉捕、不得不离开法国的那一段——轮船驶离马赛的港口时女主人公让娜正在里昂为起义军整理情报,她不能让眼泪沾上纸张和墨迹,就“死死咬着下唇,甚至不敢发抖”,实在难过就“大口地喘气,把心里积攒的东西呼出来”。勒内为了躲避追踪也必须在船上做出平静的样子,他“悲痛得只能瑟缩着站在甲板的角落里,双手合十不断祈祷”。那之后他们在大西洋两岸彼此守望,二十多年过去,法国在共和体制下重振旗鼓,勒内再次回到巴黎,却得到了让娜已经去世的消息。勒内把让娜生前最爱的花朵放到她墓前时也没有流泪,而是默默地擦干净了让娜名字上的灰尘。

——“你的离开带给我新生。”

亚瑟看到这一句时抬起头,战神广场上埃菲尔铁塔久久伫立,温柔地凝视着他,像让娜“凝结着一块琥珀的”棕色眼睛。

他低头翻到最后,读了一遍结尾——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这个凄哀之地,仿佛不愿让墓碑也看见他悲凉的表情,巴黎的秋天又一次起了风。勒内抬起头来望着街道的尽头,这一走似乎就要回到1872年,但他却再也不愿重蹈覆辙了。”

那时的亚瑟没法把勒内心中复杂的情感理解透彻,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大世界中小人物的无奈,如果勒内和让娜放弃了他们心中的使命感,或许会有一个更安稳的结局。1872就注定他们是在守望彼此的过程中煎熬的。他本想把书买下,结果发现自己身上只有英镑,没有法郎了。父母招呼他的声音从街道那头传来,亚瑟迅速合上书扫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弗拉谟。

打那儿起,亚瑟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回到伦敦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回那本他没有读完的书,好在这已经是翻译的版本了,他可以多读几遍。后来弗拉谟的作品里这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但是是他认知弗拉谟的第一座桥梁。

弗拉谟说过,埃菲尔铁塔曾经饱受争议,但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带给了他勒内和让娜的故事,因此他心里充满感激。然而亚瑟刚刚得到新的消息,因为弗拉谟前一段时间发表的文章里有非常鲜明的反对法国本土的“政府”的言论,并且他的亲人中有参与法国本土的地下游击活动的共产党员,因此弗拉谟的名字进入了政府的通缉名单。这让亚瑟一天没有安宁——弗拉谟究竟在哪里?他会不会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亚瑟看了看桌上弗朗西斯落在这里的胸针——他并没有把它还给弗朗西斯,而是一直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弗朗西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喜欢现在的巴黎,但仍然把这个微缩的地标别在自己的胸前。亚瑟在工作中时常会突然看着那枚小胸针发呆,黄铜的光泽已经被时光打磨得有些老旧了,但那小小的铜片之间似乎还有些难以脱口的故事,就像离开墓地的勒内的心境一样。亚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比喻,现在他又盯着那枚小胸针发起了呆,只是现在回想起近期发生的事,再想想弗拉谟,他心里总会猛地一紧——

弗朗西斯的无故旷课让他这个新晋学生会会长没法坐视不管,但是无论他怎样提交申请,学校方面从来没有批准过他拜访弗朗西斯的家的提案。对此感到奇怪的亚瑟只能在某一天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地跟了出去——这其实是秉公办事。亚瑟安慰自己。

他跟着弗朗西斯从伦敦早晨拥挤的人流中走过,在弯弯曲曲的街道穿梭,弗朗西斯那头丝毫不经打理的金色长发帮了他的大忙。到了一家报社的门口,弗朗西斯开始站在那儿等待着什么——因此亚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一直以为弗朗西斯会去一些未成年人禁止进入的场所。虽然弗朗西斯在明处,但四周并没有其他什么人,亚瑟则躲在某棵树的后面,他发现弗朗西斯并没有进去,而是向上拉了拉衣服的领子并停在了门口,丝丝缕缕中透露出的神色严肃得已经不像他本人了。

他在等谁?亚瑟咬着嘴唇有点紧张地想。

弗朗西斯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儿,望着某个方向久久伫立,亚瑟看着弗朗西斯带着些许忧虑的神情,居然有点出神。弗朗西斯的表情让他想起勒内被通知必须离开法国时向窗外眺望的表情——他在为里昂的让娜担心。想到这儿亚瑟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他真的有恋人,照这样看他应该很爱她,否则不会逃课来见她,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弗朗西斯对着亚瑟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可能也是也基于这个原因,这让亚瑟感觉有点难过——弗朗西斯是个受欢迎的人,他可能有千千万万个亚瑟,但亚瑟只有这么一个弗朗西斯。亚瑟头一次觉得他或许不该对这份友谊抱有多大期待,因为此时他心中的失落比期待要多得多。

不一会儿,有两个青年从右手边的小路上拐到这里,亚瑟立刻警觉起来,侧了侧身让粗壮的树干把他挡住。这两个青年和弗朗西斯似乎很熟络,他们一见面就先轻轻捶了捶彼此的胸口,又使劲拍着彼此的后背和肩膀,弗朗西斯的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容——这是亚瑟不曾见过的。

两个青年的穿戴都很朴素,像是为了避人耳目一样。一个有一头深棕色的鬈发和小麦色的皮肤,想必是在海边晒着太阳长大的;另一个看起来比他们两个更矫健,戴着一顶贝雷帽,帽檐下露出的头发是浅得发白的金色。亚瑟一听就能听出鬈发青年说英语的口音是西班牙人的典型,而贝雷帽青年操着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但是弗朗西斯还是那么高兴,不同口音的英语混杂在一起很奇怪,亚瑟甚至没法完全听懂他们的话,但是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以至于当街就勾肩搭背了一下——虽然此时在他们眼里这条街上没有一个人。

“弗朗吉,你准备一直呆在这儿吗?”鬈发青年突然问道,“你那些东西流回去的可是不少了。”

“基尔,你那边怎么样了?”弗朗西斯没有回答,只是转过来问贝雷帽青年。

“要是好了我还能到这儿来?”青年耸了耸肩,“我现在都不敢说自己是哪里人。”

“你瞧,东尼。”弗朗西斯冲着鬈发青年眨了眨眼睛,“既然都已经糟糕成这样了,我没法扔下这些去美洲——我最近当上文艺部长了,还写了部舞台剧,要在我们学校表演啦!你们不准备来看看?”

“想的倒是美,你这生活很悠闲嘛。”贝雷帽青年打趣道,“东尼在画廊每天就够忙活了,我这儿——你知道,没有我老爹逼着我学的英语,估计我连博物馆的门都进不了。”

“学校生活是好哇,感觉真的回到了学生时代一样。”弗朗西斯感慨道,“走吧,我们进去聊,桑托斯估计已经到了。”

“哦,我真不想见他!”鬈发青年翻了个白眼,跟着另外两个哈哈大笑的家伙进了报社的门。亚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似乎把所有的事情都只弄清楚了一半,有似乎有许多的线索可寻。最起码他知道弗朗西斯绝对不是上学的年纪了——他又骗了他,因为他说自己只比亚瑟大了两岁。

亚瑟一边往回走一边思考他们的对话——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都隐匿在这个城市,但是似乎来头不小,自然,弗朗西斯也不会是什么一般的人物。鬈发青年可能是个西班牙人,他想让弗朗西斯去美洲避难,原因可能是弗朗西斯写过反抗意味比较浓的作品——这个鬈发青年是亚瑟觉得最眼熟的,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报纸、书的扉页、相册——

想到这儿亚瑟加快了脚步,鬈发青年的身份成了他现在弄清弗朗西斯身份的唯一线索,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弗朗西斯究竟是谁,这种奇怪的感觉没什么来由,仿佛他唯独不想被弗朗西斯蒙蔽。回到学校后亚瑟一头扎进了图书馆,在旧报纸中翻找着——他一定见过的,就在不久之前。亚瑟甚至翻出了1932年的报纸,但是在各种类型的报纸中找这么一个人确实不容易,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份印有某位知名画家照片的晚报——报纸上的那位知名画家和那个鬈发青年长得一模一样。

“安东尼奥·卡里埃多……”亚瑟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弗朗西斯对鬈发青年的昵称是“东尼”,贝雷帽青年也说过他是在画廊工作,恐怕就是这个人不会错了,“真是个西班牙人啊……”

报纸上刊登的是安东尼奥的一篇访谈,他似乎非常开朗,总是面带笑容。报纸上说安东尼奥是浪漫主义大家的得意门生,曾经为了求教而跑遍了欧洲,结识了许多优秀的艺术家,后来定居法国的波尔多。他年纪轻轻,画作也瑰丽新奇,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丰富的想象,而后期更多地表达对于战争的厌恶和对烽火过后美好社会的憧憬。安东尼奥的作家朋友克里格曾说“他的画笔是连接未来的桥梁”,钢琴家埃德尔斯坦则认为他是“在枪口上插鲜花的人”,其中弗拉谟对他的评价极高,认为他的画作“与太阳同升却不与其同落”——

尽管都是些陈词滥调,但是亚瑟手里的报纸还是全都因为他的一个寒噤而掉落在地上,那之后他赶快收拾好一地的狼藉,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此时此刻亚瑟仍然感到惶恐不安——克里格、埃德尔斯坦都是亚瑟熟知的名字,当然弗拉谟就更不用说。如果那个鬈发青年真的是安东尼奥,那弗朗西斯和那另一个青年会不会也和这些人熟识?现在弗朗西斯的胸针成了这所有不安的导火索,他想要问清楚,但是跟踪人家这种话总是不好说的。

甚至……弗拉谟可能就在他们之中。亚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或许——或许弗朗西斯就是弗拉谟。

他苦恼地伏在桌子上,把因为胡思乱想而憋得通红的脸埋在两条胳膊中间。他想了许多许多,思绪前所未有地变得杂乱不堪,他就像是被扔进了巨大的迷宫一样,四处乱撞着寻找出口。

“停滞?前进?无非就是这两个选择。与其在原地胡思乱想,还不如向前看,很多事情的答案都是在不断前进的过程中水落石出的,不是吗?让娜也好,他自己也好,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是勒内在形式最危急的时刻发现自己爱上了让娜之后所想的。勒内也曾经像亚瑟现在一样想了许多不着调的事,但他最后选择了继续为这个国家奉献自己。这个故事的悲哀不仅来自于他们两个最终天人永隔,也在于到了最后他们都没有说过“我爱你”,他们所给予彼此的只有无限的信任与隐忍。

“——我还有许多的事要做。”亚瑟喃喃自语道。

他使劲搓了搓脸,眨巴了几下干涩的眼睛,低头继续编写由学生会准备在两周以后的舞会上提出的倡议——法西斯的黑手已经伸向不列颠岛了,所有的不列颠人此时都应该团结起来。亚瑟准备完成之后拿给弗朗西斯过目——他最近似乎心情很好。

窗下传来了欢快的歌声,亚瑟探头一瞧,发现是一群青年在高声唱着《马赛曲》,男青年唱低声部,女青年唱高声部,听起来和谐美妙。他们一边踏着旋转的舞步一边唱,那声音年轻而充满活力,仿佛新的血液在这条小路上流动,即将要扩散到整个伦敦、英国乃至欧洲。其中一个男青年注意到了亚瑟,于是他灿烂地笑着冲他挥手:“您好,朋友!我是自由法国人!真高兴见到您!”

“什么?”亚瑟惊讶地看着他们,更多的青年回过头,高兴地冲他呼喊:“我们是自由法国人!亲爱的朋友!”

什么意思?亚瑟一头雾水地问自己。他赶紧打开了收音机调了频,青年们的歌声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响了——亚瑟这才想起,今天是7月14日。收音机里的女声此时此刻也显得愉快极了,亚瑟似乎可以看到播音员神采飞扬的表情,她即刻报道:“……夏尔·戴高乐将军检阅了自由法国的军队……”

“自由……法国?”亚瑟自言自语着,然后他想到了什么,接着顿了顿——

弗朗西斯这几天心情好难道是因为这个?

女播音员本来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突然她话锋一转,提起了那个刚刚让亚瑟无比纠结的人——弗拉谟:“……他在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也向自由法国献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什么?”亚瑟不禁叫道,“这么快!他难道真的在这儿吗?”

男播音员开始读弗拉谟的贺词了,亚瑟也马上安静了下来,他的心里仍然忐忑不安,但是又正在慢慢变得平静——

“……我总相信十字是可以封印斧头里的恶鬼的*¹,它会净化热衷于杀戮的灵魂。那些被摘走的画作和被敲掉的铜像,那些哭泣的妇女和儿童,那些飘落在塞纳河畔的三色旗的碎片——他们都会被救赎,……而我所能做的只有通知所有人这个幸福的消息……”

亚瑟听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他关掉了收音机,慢慢地离开房间并下了楼。罗莎正在楼下——弗朗西斯居然悄声无息地来了,他俩聊得很投机。亚瑟头一次不那么介意,因为他能看出此时弗朗西斯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他现在就是个普通的法国人,和刚才那些唱着《马赛曲》的青年一样。亚瑟于是走过去拍了拍弗朗西斯的后背:“恭喜。”

弗朗西斯也垂着眼睛笑道:“谢谢,不过这些都还没个准头,恭喜的话还有些早。”

“亚蒂,什么?”罗莎看着他们两个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亚瑟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长发,“总之,不是坏事。”

此时此刻亚瑟心里很满足——他才不相信弗朗西斯什么“没准头”的鬼话呢,要是他心里的法兰西真那么一无是处,现在他估计正在咖啡馆和女店员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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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自由法国的旗帜上有一个红色的洛林十字作为标志,而维希法国的“国徽”是一把战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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