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杂食性动物,关注请谨慎。

风信子【下】

雅辛托斯远远地站在那儿,我看到晶莹的汗珠在他脸上闪闪发光:“阿波罗!掷过来!掷过来!”他高兴地大叫着,冲我使劲地挥手。

“已经很久了,雅辛托斯!”我冲他喊道,“塞勒涅要来了,天就要黑了!”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他甚至跳了起来,高举着手等着我把铁饼掷过去,那种充满期待的表情我真的无法拒绝——“好吧,最后一次!”我说。

“掷过来吧,阿波罗!”他笑着说,“这次我一定接得住!”

出于对雅辛托斯的尊重,我用尽力气向远处掷去了,他即刻迈开了步子——风撩起他的衣衫,雅辛托斯的头发像海伦的裙带一样在空中飘舞,他兴奋而自信地笑着,偶尔流露出的小小的骄傲也让我怜爱不已。他使劲跑着,我也小跑着和他保持差不多的距离铁饼开始向下坠落了,我看到雅辛托斯跳了起来——他紧实的臂膀更有力地活动起来了,铁饼马上要到他的手。我为我可爱的男孩儿感到自豪,我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大笑着伸手去接我掷出去的铁饼,心里也充满了喜悦——

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要雅辛托斯叫我的名字,就像我母亲曾做过的那样,我想躺在他腿上,看他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轻轻翘着发出我名字中的音节:“福玻斯、福玻斯·阿波罗”……然后我会亲吻他,把我所能想到的所有配得上他的密语说给他听,告诉他我爱他胜过爱任何人。告诉他就像是风中矗立的花朵,不随风摇摆依然可以绽放,让我心驰神往,不惜离开奥林匹斯山留在人间。我是光明的神,而雅辛托斯是照亮我的唯一,他为我点起了无数盏灯火,又用他火光一般的眼神让我燃烧,他的拥抱比任何的火都更能给予我温暖。

——我要告诉他!我要告诉他!这些话在我这里只是精心准备的礼物,只有告诉他,才能有我想要价值!

“你不会如愿的,阿波罗。”

——仄费洛斯带着扭曲的表情在空中若隐若现,他狂妄地笑了起来:“你不会如愿的,阿波罗,我得不到的,你也永远不会得到!”

他向着无辜的雅辛托斯飞去,挥动着他制造大风的翅膀,“你会为你的永生而感到无比痛苦,你将承受光阴的煎熬和记忆的折磨!”

他要做什么?

雅辛托斯……不!不!仄费洛斯!

“不!不!停手!”我大声喊叫着,但是仄费洛斯的翅膀挡住了我的视线,大风吹得我无法前行,模糊间雅辛托斯的脸突然变得惊愕——我们都看到那本该落在他手里的铁饼突然变了方向,径直冲向了他的额角①——

雅辛托斯……雅辛托斯!

……不!不!

我的耳边有许许多多的杂声,风呼呼的嚎叫声、仄费洛斯病态的大笑、森林里精灵们的尖叫、我的竖琴和弓箭掉落在地的铿响——但是铁饼砸到雅辛托斯的那一瞬间,那声短暂闷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我的耳朵像是失聪了一样,仿佛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就算是塞壬的歌声也无法让我坠落。接着,雅辛托斯的惨叫划破了晴空。仄费洛斯卷带着所有的云朵离去,而我的雅辛托斯,他已经带着充满疑问的心和蓄满悲伤的眼睛倒在了地上,我看到赫墨拉和伊里斯都用手遮住脸哭了起来——雅辛托斯的眼中再也没有任何光辉了。

我的心仿佛从云上跌落了,四周只剩下一片嗡鸣。

我发疯似的跑过去跪在地上,托起雅辛托斯的身体让他靠在我的胸口,我用我所能做到的最轻柔的动作抚摸他的黑发——但他不可能再红着脸跳起来了,我的双手上也没有他发梢的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红的血腥。他轻轻翘起的嘴唇是苍白的,我好像能听见他无助的呼救——“福玻斯,福玻斯!”

不!雅辛托斯!雅辛托斯!不!不!

我捧着雅辛托斯的脸不断亲吻他的伤口、帮他止血,我希望可以这样为他治疗——阿波罗是司掌医药的神,全希腊都是知道的!雅辛托斯不可能死——他是我的雅辛托斯,总是躲在冥界的哈得斯不可能从我这儿夺走他!我想叫出他的名字,但是滚烫的话语却卡在了我的嗓子里,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该死!该死!

雅辛托斯!睁开你的眼睛呀!告诉我你是在和我开玩笑、这是个恶作剧!那样我会抱着你滚到柔软的绿草上,轻轻咬你的嘴唇、吻你的眼睫。但凡你答应我一句,我就会告诉你我是多么为你担忧和牵挂!——你再也不会失去我了!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愿意为你背弓箭、拿渔网、牵猎犬,我愿意放弃光明之神的冠冕!雅辛托斯,雅辛托斯——

“那不是你该呼唤的名字,伟大的阿波罗。”

远远地我听到了卡戎的声音——他似乎正轻轻地摇着桨,而我的雅辛托斯正坐在上面——他回头冲我无奈地微笑,那可爱的神情里夹杂着我最不愿看见的苦恼和悲伤:“对不起,福玻斯,最后一次,我还是没接到啊。”

你会的!你会的!你那么聪慧,我所教授的一切你都烂熟于心!——这怎么可能是最后一次!雅辛托斯!留下吧,留在我身边呀!

我看见冥河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雅辛托斯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奋力想抓住他,但他没有向我伸出手。雅辛托斯还是微笑着,仿佛我的世界被黑暗埋没之前最后的一点光亮:“你不要接我回去了,我知道和作为王者的父亲打商量很难——你本就不该将一切都倾注于我的,我本身就会衰老和死亡,只是这意外来得有些早。”他徐徐地说,“等我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时候,你却仍然年轻、充满力量。与其等着那一天,我在你的搀扶下亦步亦趋、摔倒在你的怀里,不如把最好的我永远地留给你——再见吧,福玻斯,愿你忘记我。”

雅辛托斯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他转过身留给我一个背影,卡戎也使劲地摇起了桨。我用力地向前跑,但冥河水仿佛淹没了我,辛辣苦涩的水灌进了我的嘴里,那一瞬间无形的力量将我向后扯,我的双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雅辛托斯的黑发首先融进了那一片昏暗中,接着是他的胳膊、膝盖、躯干……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雅辛托斯被带去了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再次回过神来,雅辛托斯仍然安静地靠在我胸前,他的头低低地垂着,像是被正午的骄阳晒蔫了的花冠。他的脸是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鲜血染红了我的手和上衣,美丽的眼睛再也不会左顾右盼一次。他的黑发变得黯淡,仿佛阿拉克涅被撕碎的散落在地上的丝绸碎片,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胳膊上,他的体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我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卡戎的船早已经离开了阳间。

雅辛托斯,是我带给你如此突然的死亡吗?就像达佛涅一伸手便成了月桂树,你也是在伸出手的刹那便离开我了吗?我的爱究竟带给了你什么,是短暂的幸福还是永久的遗恨?是我的爱带给你死亡吗?是仄费洛斯错了还是我错了?达佛涅也是因为我的爱而离去,我还曾向你说起过,而此时你居然以同样的方式远走,这让我如何接受?赫尔墨斯也警告过我,但我又怎么会听呢?因为我知道,尽管你从未对我说过“我爱你”,但我都心知肚明——你看吧!我俩本就心心相印,但此时为何无法通晓?

啊,母亲,黑暗中独立的勒托,你为何给予我如此光明的、光明得足以让我发现雅辛托斯的眼睛?阿尔忒弥斯,亲爱的姐姐,你在海边撕心裂肺地哭泣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吗?宙斯,你为何给予我永生?雅辛托斯——我竟无法陪伴你到最后!仄费洛斯说对了!我的永生令所有人艳羡,而我自己将为之永远痛苦,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莫非是厄洛斯的箭又一次射中了我,还是阿弗洛狄忒对我施下了永久的诅咒?我将永远都无法忘记你!我的雅辛托斯已经离我而去,可是厄俄斯啊——你为何还继续带来黎明!

我的嘴唇发着颤,眼泪滴落在雅辛托斯的脸上,又顺着他光滑的脸庞掉在地上,和他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有什么东西正在雅辛托斯身下发芽——它迅速长大了,伸出了肥厚的叶子、开出了紫色的花簇。我仿佛看到了花中雅辛托斯的影子——那绿油油的、仿佛刀刃一样的叶子就像雅辛托斯的小匕首,而那美丽的花朵就像他本人。那花茎直直地挺立着,像雅辛托斯永远不会弯折的脊背,那花瓣的触感柔软细腻,像他时时沐浴在温泉中的皮肤。

“雅辛托斯……你回来啦?”

风吹过花朵时它们发出叹息般的声响,我用手轻轻拂过那些花瓣,在它们之上写下了我的心境——唉,唉……雅辛托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究竟是否爱我,但是我对于爱上你这件事从未有过后悔。哈得斯会替我告诉你这些吗?我拨动琴弦为你弹奏,珀耳塞福涅会拉着你的手流泪吗?我真是后悔没有跳进冥河水里,那样或许我就可以随你而去了——啊,永生!多么愚蠢的天赋!

“福玻斯,你是光。比起你需要我,世界更需要你。”

我听见雅辛托斯轻而柔和的声音在空中回响,世界为他的一句话而静止了许久。雅辛托斯的身体已经消失了,我手中只捧着那一束漂亮的紫色的花,我俯身闻了闻它们的味道——那味道很像雅辛托斯身上的香气,比他的味道更浓烈,仿佛雅辛托斯热烈的一生全沉浸于此。我不禁亲了亲它们的花苞,但是悲痛的指尖还是在花瓣上不断写下我的叹息,风吹过留下的簌簌声让我的胸腔感到疼痛,像是许德拉的九个脑袋在里面乱撞。

雅辛托斯,就算是冥河的溯流将我们分离,你还是在我身边,你的血液将渗透大地,就像你的歌声曾穿越丛林。而我,我将在这寂寞的大地上等候你的归来,你曾倾吐的每一口气息都在我身边缭绕,你曾亲吻的每一块土地都将我抱拥。

我是如此爱你,你还是我的雅辛托斯。而前一刻你离我不过咫尺,此时居然相隔千里,以至于我悲痛得无法为你哭泣。我不知道瑞亚和摩涅莫绪涅是否会将这一切带走,但我总能听见那花朵的叹息声。

因而我的悲伤也了无穷尽。

“故事就是这样。”阿波罗抚摸了俄耳甫斯柔软的金色长发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个故事,对吗?”

“不,您能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可爱的孩子正趴在他的膝盖上,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我知道您不是朝三暮四的,我愿意听您讲过去的事。”

“好孩子,俄耳甫斯。”阿波罗欣慰地笑着把他抱在怀里,并把自己的竖琴递给他,“这琴就是我曾为雅辛托斯弹过的——我已经很久未用它弹过快乐的乐曲了。”

“我能试试吗,阿波罗?”俄耳甫斯的小手轻轻抚摸着竖琴的琴弦,眼中充满了期待和憧憬,阿波罗从那双眼睛中看见了熟悉的神情——这让他有些恍惚。

俄耳甫斯的手一触到琴弦,就不由自主地跳起了舞,他的细嫩的手指在弦上飞跃跳动,奏出的音乐无比纯净动人。阿波罗惊讶地看着俄耳甫斯,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许许多多的片段——那距离现在已经有很久了。土地的精灵们听得沉醉,忘记了为植物供给养料,植物的精灵也呆愣在原地,思绪飘向远方。涅柔斯的女儿们竖起了耳朵,阿尔刻忍不住向地面望来,在天边留下绯红的云霓。这乐声惊动了万物,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和感动,每个生命都沉浸在这充满童真的无知无瑕的曲调之中,连阿瑞斯都放下了武器,唯独阿波罗直愣愣地看着俄耳甫斯兴奋的神情——

瑞亚啊,亲爱的祖母,你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而你手中的时光总让我颠沛、让我流离。我以为所有的人或事物都会在你温和的抚慰之中圆滑,然而它只是磨出了更细小的棱角,让我一触到就痛苦得难以自拔。摩涅莫绪涅的手遮住的不过是我的眼睛,而我的心里恰巧有更让人难过的事——她之所以令我怨恨,就是因为她从不曾带走我的悲伤。

湿润的南风吹起了阿波罗的金发,俄耳甫斯的弹奏仍未停止,听得他有些想落泪。他抱着俄耳甫斯,拂过的潮湿的气息仿佛落在他面颊上的吻,他似乎又看见那个美丽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坐在卡戎的船上。他想起少年无奈的诉苦,还有他最后短暂的告别。他也曾羡慕地抚摸着阿波罗的琴,在得到应允后也兴奋地弹奏,虽不及俄耳甫斯的琴声影响之广,但也听得阿波罗如痴如醉。现在想想,他那分明是醉人,不是醉乐——世界上哪有能让福玻斯·阿波罗甘拜下风的音乐呢。

一曲终了时,世界才缓慢地恢复了转动,阿波罗怜爱地摸了摸俄耳甫斯的脸:“俄耳甫斯,喜欢这琴吗?”

“我很喜欢。”俄耳甫斯开心地笑着回答。

“那你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吧②。”阿波罗笑着说,“为你所爱的人弹奏最动听的音乐。”

俄耳甫斯接过竖琴时露出的笑容让阿波罗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情绪,当他抱着竖琴说要去找母亲的时候阿波罗也只是微笑着向他挥手。阿波罗眼中俄耳甫斯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了,慢慢地虚化成了一片淡淡的色彩,阿波罗站了起来,望着辽阔的远方。他好像看到有个男孩正在草地上练习掷铁饼,另一个男孩在他后面追着,两个孩子在一起嬉戏着滚作一团。

“雅辛托斯啊……”阿波罗微笑着翘起嘴亲吻了拂过面颊的风,“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了。”

风声簌簌地响了响,俄耳甫斯的琴声从地平线那边传来了,阿波罗向后一倒躺在草地上,雅辛托斯身上淡淡的香味又萦绕在他的鼻尖,耳边是琴声、风声和笑声。他没有一丝流泪的冲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享受,只要他不睁开眼,雅辛托斯永远都会躺在他旁边,和他一起闭着眼睛呼吸纯净的空气——他会微笑,也会深呼吸,阿波罗的手覆在他手上时他会红着脸回握他——

“是啊,福玻斯,”他会说,“已经这么久了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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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雅辛托斯之死有两种普遍说法,一种是雅辛托斯急于展示自己、过早起跳撞上了铁饼,一种是仄费洛斯嫉妒阿波罗和雅辛托斯的感情而从中作梗。尽管本文基本参照尼·库恩的说法,但笔者在此选择了第二种。

②关于俄耳甫斯,通用的两种说法里他的母亲为司文艺的缪斯女神卡利俄珀,父亲为阿波罗或河神俄阿格洛斯不一,此处参照尼·库恩著《希腊神话》设定其父为俄阿格洛斯。关于俄耳甫斯的竖琴,阿波罗为其父的说法中提到俄耳甫斯的金竖琴是其父阿波罗赠予的,但尼·库恩没有给出具体的说法,只说它是“金竖琴”。这里是笔者根据情节需要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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