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6

【注意!】

※涉及历史的问题如有bug欢迎指正。

※笔者对于战争的描写可谓相当拙劣,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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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亚瑟醒来时,弗朗西斯早已经点亮了地下室的灯,他看起来很疲惫、脸色有些发黄。这里虽然不大,但是有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整齐地放着一摞一摞的书和报纸,许多把椅子整整齐齐地在桌子周围摆了一圈,弗朗西斯正坐在其中的一把上。

地面上已经没有爆炸声了,同亚瑟昏睡前相比安静得不真实。弗朗西斯并没有发现亚瑟的苏醒,他正拿着一张报纸仔细地读着,另一只手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向后拽着。弗朗西斯的表情紧张而且愤怒,蓝眼睛里的光都凝住不动了,只有灯泡在忽明忽暗地发亮。亚瑟轻轻挪动了一下脖子,发现自己正躺在几只拼在一起的铁箱子上,身上盖着弗朗西斯的外套。弗朗西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向他这边看了看,又露出了一个有点憔悴的微笑:“醒了?”

“我睡了多久……?”亚瑟问道。

“我不知道,”弗朗西斯摇了摇头,“不算太久,大概两三个小时吧。”

亚瑟把弗朗西斯的外套抱在怀里,挣扎着从箱子上坐了起来,弗朗西斯赶快放下报纸来扶他。亚瑟拉着弗朗西斯白色衬衣的袖子,许许多多的景象从他的脑海中闪过——舞会、落日、花园,飞机、黑烟、炸弹,这让他有点应接不暇,但是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罗莎……弗朗西斯,罗莎来过吗?”

弗朗西斯看着亚瑟沉默了,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在亚瑟的目光一下子放空时弗朗西斯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我不能骗你,但是你必须先保护自己才能保护罗莎——弗朗索瓦丝和她在一起,没事的。”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亚瑟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他现在除了悲伤还有懊恼和自责,“我真不该答应她,我现在连自己都……”

弗朗西斯没说话,他坐到了亚瑟旁边,然后叹了口气:“其实是我着急让你们过来……我是想通过这个机会告诉罗莎我们不合适的。”

亚瑟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

“不是她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她。”弗朗西斯解释道,“我的身份很特殊,现在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你究竟是谁?”亚瑟有些恼火地问道,“我们差点一起死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弗朗西斯有点无奈地看着他,然后耸了耸肩:“可是,我都告诉你了啊。”

亚瑟刚想继续质问,弗朗西斯却没有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边上露出了半截的楼梯,又转过头寻求亚瑟的意见:“你想出去吗?”

亚瑟先是愣了愣,接着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想,现在他就想出去。弗朗西斯看着他坚定的表情,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然后打开了亚瑟左手边的箱子,皱着眉翻找了一会儿。亚瑟刚想问用不用帮忙,弗朗西斯就把一根细长的铁棍放到了亚瑟手里:“我去去就回,要是回不来,你千万别慌,再等一会儿,实在不行就撬开你屁股底下的箱子——对,里面有罐装豆子,但是锈住了。”亚瑟听完赶紧站了起来,回头惊讶地看着那只箱子,弗朗西斯被他的反应逗得“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咳,不过要是有不认识的人来了,你可别硬碰硬,就装成盲人,可以盯着他们用棍子敲敲地面叫我的名字什么的——演戏总会吧。”

“为什么我要呆在这儿?”亚瑟反问道,“你现在才是应该休息的人吧!”

“就是因为我现在很累,少爷。”弗朗西斯叉着腰向后仰了仰脖子,“我要是坐下恐怕就要睡着了,所以你在这里守着比较合适——最起码你不会犯困,对吧?”

亚瑟本来想反驳他,但是弗朗西斯马上举出了许许多多的例子:“从我那会儿带着你一路过来你就应该知道我有躲避炸弹的经验,而且你对这里不熟悉,学校里现在肯定被炸得连根草都不剩,你一出去可能就会找不到路。”他义正言辞地说,“我在这儿万一睡着了,有人进来也不知道,到时候别说我自己,这个地方都会被人发现——当然,如果这时候来的是个敌人或者地面上又开始乱炸,那就该爽透了。”

“你能不能别乌鸦嘴?”亚瑟顺手用棍子敲了一下弗朗西斯的小腿以示警戒,痛得他“嘶”地抽了口气,马上闭了嘴,“我是个成年人,不需要你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你要那么愿意去就去好了。”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把手里弗朗西斯的外套塞给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不认路,你得记着回来把我带出去——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弗朗西斯咂了咂嘴又摇摇头,半带嘲笑地看着亚瑟,伸手揉了揉自己被敲痛的腿,然后披上外套转身离开,扔下了这么一句:“你这种连关心别人都要使用肢体和语言暴力的家伙,要是能有姑娘喜欢上你,估计阿尔卑斯山就被地中海给淹没了。”说着他还回头冲着亚瑟笑,夸张地抽了一口气,像是高中男生无聊的挑衅。亚瑟后悔刚才没有把手里的铁棍扔到他脑袋上,他坐回去,瞪了弗朗西斯的背影一眼。

“你要是实在没事干的话就想想出去以后的事,”弗朗西斯背对着他补充道,“想想下次学生会成员集会的时候要说点什么。”

弗朗西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亚瑟的心里突然有些忐忑,他有点后悔让弗朗西斯一个人出去,尽管他对这个地方一点都不熟悉。亚瑟活动了一下四肢,让他的骨骼咔咔作响,然后把铁棍握在手里站了起来。亚瑟感到坐立不安,尽管他想要帮弗朗西斯点什么,但是对于弗朗西斯而言贸然出去似乎只能添乱——说不定他还要以此为噱头说些什么。

亚瑟于是又坐到了刚刚弗朗西斯坐的那把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桌上的报纸——关于各种战役的报道还是层出不穷,甚至让人觉得没了新意。亚瑟又想起了罗莎,然后他也想起了斯科特——他刚刚升了职就碰上了这种事,刚刚他或许正在天上冲破德国军的阵型,或者指挥着队伍全力击退他们。他想起了还在家中的父母和回家探亲地威廉,还有在学校上课的弟弟诺斯——他们家里不在伦敦的只有在印度做生意的帕特里克了。或许他们都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也或许——

亚瑟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用双手遮住了脸,狠狠按了按自己疲惫的双眼。他感觉浑浑噩噩的,于是又站了起来,呼了几口气。

亚瑟上次答应借给贝露琪弗拉谟的诗集,现在别说诗集,贝露琪怎么样了他都不知道。还有一板一眼的纪律部部长瓦修·茨温利要给他最近违纪的名单,估计更要打水漂。还有那个总是和野猫一起睡得天昏地暗的海格力斯·卡布西,他刚交给亚瑟一份有关最近他想要宣传的关爱战争遗孤的企划,这么珍贵的东西现在肯定也不知去向了。

他想了许许多多,以至于他的每一位平日里让他省不下心的同事们现在看起来都那么可爱——当然,弗朗西斯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此时亚瑟看不到外面的天空,他不知道现在的时间,因而一分一秒也显得漫长,小小的地下室里寂静得可怕。

——怎么还不回来。

亚瑟向楼梯口走了两步,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嗡嗡的像是聒噪的蚊蚋。他又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了,嗡嗡嗡、嗡嗡嗡。接着又有了大风呼呼的声音,似乎是要来一场暴雨。亚瑟又往前走了走,然后又有一种声音冲进了他的耳朵——他一下子明白了。

爆炸声在地面上响了起来,亚瑟吓得向后趔趄了几步。这可能是新一轮的袭击,也可能是残余的部队,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弗朗西斯还在外面!

这样想着亚瑟完全坐不住了,就算弗朗西斯的态度神神秘秘,但是他又不是刀枪不入,况且这些都是分量足够的炮弹。爆炸声不绝于耳,他连忙向上冲,跑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门哐啷一声开了。

亚瑟险些脚下一滑摔回地下室——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下子警觉了起来,那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有些杂乱不稳,让亚瑟冒了一层冷汗。他对着楼梯口,声音越来越近了,亚瑟用脚轻轻踏了踏楼梯,没有得到应答。

“弗朗西斯……?”他轻声问了一句,但由于噪音太多,对方大概是没有听见。亚瑟听到轰隆隆的爆炸声中有絮絮的说话声,很低沉但并不像是男性,亚瑟赶紧侧头看了一眼,惊讶地看着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弗朗索瓦丝背着受伤的罗莎,嘴里还不断地说着什么,罗莎紧紧环着弗朗索瓦丝的脖子,右腿上鲜血淋漓。

“罗莎!”亚瑟赶紧跑上去,弗朗索瓦丝看到他的时候也愣了一下,接着又凑在罗莎耳边小声说着:“嘿,你哥哥在这儿呢,我的玫瑰少女*¹。”

罗莎无力地抬起眼皮看着亚瑟,她的脸上都是灰尘,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乱无比,亚瑟关上门之后马上从弗朗索瓦丝手里接过了她,并呼喊妹妹的名字:“罗莎,罗莎!我在这儿!”

“亚蒂……”罗莎看着他说道,“你的衣服……”

加文的白西装此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它被扯得皱皱巴巴不说,而且又沾上了灰尘。罗莎看着亚瑟狼狈的样子,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弗朗索瓦丝无奈地看着罗莎说道:“小姑娘,你怎么就是不知道服软。”然后她又转向亚瑟,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她非要来找你——你这妹妹向来倔得不得了。”

他们赶紧往下走,亚瑟把罗莎安顿到刚才自己躺着的地方,弗朗索瓦丝把她的披风解了下来,亚瑟连忙制止:“您能把罗莎带过来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再让您……”

“这不算什么,我现在比较想知道弗兰克在哪儿,柯克兰先生。您应该明白我的心情。”弗朗索瓦丝没有理会他的阻拦,径直走过去把披风盖在了罗莎身上。她熟练地从裙摆上扯了一条布下来,给罗莎做了简单的包扎,又用干净的手帕给罗莎擦了擦污血。亚瑟这才发现弗朗索瓦丝能及时赶来是因为她根本没有穿鞋,作为本应更加有力的男性,他却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羞愧感让亚瑟不禁低下了头。

门再一次被打开了,这一次是弗朗西斯。他看见两位女士并没有多么惊讶,也什么都没问,而是脱掉了脏兮兮的外套——他的胳膊上有一些不大的伤口:“这是夜袭。”弗朗西斯看着亚瑟说,“外面正在交战——我刚才被困到东边的废墟那里,差点就回不来了。”

“偶尔也看看你的处境再做事。”弗朗索瓦丝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带着不满,“你都这么大了,也该让我省省心。”

“可是……”弗朗西斯看了看弗朗索瓦丝,又看了看亚瑟,然后他垂下眼帘无奈地笑了,“因为担心弟弟妹妹的也不止你一个啊,ma soeur(姐姐)。”

弗朗索瓦丝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亚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但是他也不好说什么,因为看起来弗朗索瓦丝对他没什么好感。罗莎已经睡过去了,而轰鸣声还在继续,无法得知时间的等待依然漫长。弗朗索瓦丝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到了罗莎旁边,撑着脸看着罗莎微微颤动的睫毛,露出了一种不明所以的温柔微笑。亚瑟对此有些敏感,但是弗朗索瓦丝救了罗莎,这一点他打心眼里感激。说实在的,亚瑟还在担心罗莎的伤,当然,比起自己的亲妹妹,波诺弗瓦姐弟的伤势就成了亚瑟顾此失彼的牺牲品。

“你用不着担心,”弗朗西斯凑到亚瑟耳边悄悄说道,这突如其来的窃窃私语和吐在耳廓上的热气让亚瑟一下子绷了起来,“我姐姐不继续处理的伤口都没有大碍。”

“要说话就说吧。”弗朗索瓦丝这么说的时候弗朗西斯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并迅速坐了回去,亚瑟也一下子坐得端正了,弗朗索瓦丝没看他俩,只是撑着脸颊轻声说着,“小声点,别吵醒罗莎就行,这个傻姑娘累坏了。”

“我看你才是累坏了。”弗朗西斯看着自己的姐姐叹了口气,“你的脚又不是马蹄。”

“这没什么。”弗朗索瓦丝抬起脚,看着上面细小的伤痕说道,“我要是穿着高跟鞋可能会把它扭断,而且不可能追上罗莎。”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弗朗西斯问,“这儿好像只有这么一个地下会议室吧?”

“就算这儿有十个会议室,也盛不下那么多人。”弗朗索瓦丝平静地说道,“其实一开始飞机还没有到这儿,我们完全有时间转移,但是有一批人一听见声音就魂飞魄散。”说到这儿她皱了皱眉头,“他们不听我的劝,执意向东南边跑或者蹲在原地,大概有二三十个人,我拦不住,只能带着其他人先往学校后面跑跑——那儿就有个地铁站,只要到地下就没事了。”

“……那些人呢?”亚瑟有点紧张地问。

“不清楚,”她摇了摇头,垂下眼睛,看起来自责而且沮丧,“没能救得了他们也是我的失职。”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亚瑟迭口否认道,“您为什么要这么想?他们是他们,您是您,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为什么不?”弗朗索瓦丝转过来看着他反问道,“无非保护不了自己,我这一个人会死,但是保护了他们,他们一群人就会活。”

“人偶尔也要考虑考虑自己啊,”亚瑟说道,“您刚才也让弗朗西斯照顾好自己,这不是一样的吗?”

“这种事情,当哥哥姐姐的都会说的……您不也是吗?”

弗朗索瓦丝没再发表什么看法,亚瑟也没有多说什么,弗朗西斯看了看他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了一边,没事人似的看起了报纸。亚瑟看了看弗朗西斯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感觉有点奇怪,再转过头时他看到了弗朗索瓦丝裸露在空气中的雪白的肩膀——她真是个美人,但不是那种小鸟依人地在男友身边撒娇的女孩,她很自立,甚至有点男性的强势。

“你姐姐一直这样吗?”亚瑟悄悄问弗朗西斯。

“哦,当然不。”弗朗西斯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掩着嘴巴回道,“在法国还没一塌糊涂到这个地步之前她就是个长得好看的法国女人,有让人垂涎的魅力而且怀抱着浪漫的幻想。”

“……其实我也想问你一直这样吗。”

“对,我一直这样。”他眨了眨眼睛,“表里如一,如假包换。”

亚瑟翻了个白眼,不再和他纠缠,伸手从弗朗西斯手里抽了张报纸来看,当然他其实根本看不进去。现在罗莎也找到了,他就没有一丁点留在这里的欲望了,他想赶紧回家,或者去部队里找斯科特。在那之前亚瑟应该先去诺斯的学校确认他是不是被父母领回去了,他在猜想现在帕特里克是不是正在路上颠簸着往回赶——如果那样也不错,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哥哥了。但是地面上传来的声音还是在当下斩断了他的念头,亚瑟放下了报纸,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不大的房间里渐渐充满了均匀的呼吸声,亚瑟低头一看,才发现弗朗索瓦丝保持着撑着脸的姿势睡着了。他转过头示意弗朗西斯,法国男人放下报纸站了起来——他似乎是想拿自己的外套给姐姐披上,但是亚瑟也知道,他那外套已经脏得不像样了。亚瑟看了一眼正在挠头发的弗朗西斯,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站起来拍打干净上面的灰尘,轻轻走上前,把它披在了弗朗索瓦丝的身上。

弗朗西斯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亚瑟摆出了一个鄙夷的表情走过去:“照顾女士是绅士应有的行为……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

弗朗西斯先是愣了愣,然后又笑着耸了耸肩膀:“好吧,绅士——”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更深了,“我姐姐喜欢乖巧的小白兔——你不一定能得她的欢心”

“哦,我都说了!”亚瑟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说道,“我对她没那个意思!就是因为她救了罗莎——”

弗朗西斯捂着嘴遮挡掩盖不住的笑意,亚瑟果然理解不了他这样奇怪的苦中作乐。弗朗西斯说到不了天亮他们就能离开的时候亚瑟还相当不屑,不过最后,事实证明弗朗西斯是对的。弗朗索瓦丝醒来之后看到身上的外套时也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真的很美,亚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微笑。不过弗朗索瓦丝那种好看的微笑在亚瑟这儿只是一闪而过

,而当她拉着罗莎的手扶着她往回走、罗莎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的脚时,那笑容真是一发不可收拾。这让亚瑟彻底陷入了苦恼——

弗朗西斯看着姐姐的背影,用手肘撞了撞亚瑟的:“咳,亚瑟……”他用手掩着嘴说,“我姐姐……好多年没这么笑过了。真的。”

“闭嘴。”亚瑟揉了揉太阳穴,恶狠狠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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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英格兰玫瑰少女是指金发碧眼、浅色皮肤的美丽少女,她们通常拥有典型的英格兰人特征,在这里是弗朗索瓦丝夸赞罗莎的说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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