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杂食性动物,关注请谨慎。

【仏英】说谎家 ※7

【注意!】

※英伦兄弟及其父母等家庭成员均为私设。

※粗口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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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亚瑟和家人们的第一次会合是在地下铁里,母亲哭得通红的双眼首先给了他一个巨大的冲击,弟弟诺斯安静地睡在旁边。他颤巍巍地过去扶住了她:“妈妈……妈妈,怎么了?”

特蕾莎·柯克兰夫人以手掩面,不住地颤抖着,眼泪断了线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亚瑟得知他的父亲还在被抢救着,而哥哥威廉已经失去了一条腿。而他们的房子早就烧毁了,一个女仆已经葬身火海。诺斯一直睡着,他盖着斯科特的军装外套,小脸成了没生气的蜡黄色,想必也是一整天没有安定。斯科特把罗莎和波诺弗瓦姐弟送到救助站之后也回来了,他沉默着站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之后又走到帐篷外点起了烟。

“没事的,妈妈……”亚瑟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事实上他自己也有些恍惚,他不敢想象开朗的父亲苍白的脸,更不敢想象永远温和微笑着的大哥失去一条腿的模样,“没事的……”他抱住了母亲,特蕾莎抖动着肩膀,没有一点声响。

斯科特探出头来好一会儿了,但是他没有打扰母亲和弟弟,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特蕾莎的情绪平稳了一些之后他才沉下声音开口:“亚瑟,”他说,“你来一下。”

亚瑟轻轻抚了抚母亲的后背,然后起身跟斯科特出去了,这位平日里脾气挺大的兄长今天异常寡言。亚瑟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他觉得斯科特是要和他谈关于弗朗西斯的事——他不想谈这个,因为他并不觉得弗朗西斯是坏人,起码他救了自己,而他的姐姐救了罗莎。斯科特刚才也应该看到了——

“亚瑟。”斯科特抄着胳膊问他,“那个女人你认识?”

“你说波诺弗瓦小姐?”亚瑟说,“我们刚见面没多久——她是弗朗西斯的姐姐。”

“就是说她是个法国人,是吗?”斯科特皱了皱眉问。

“对,她说她是罗莎的校友——你怎么了?”亚瑟反问道,“你今天不太对劲。”

“我本来挺好,见到你和那女人在一起就不是很好了。”他没好气地回答,“你知道她是谁吗?”

“弗朗西斯本来要告诉我的……”亚瑟嘟嘟囔囔地说道——后来弗朗西斯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戏”他,这件事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不过这句他没说。

斯科特打量了一下支支吾吾的亚瑟,轻蔑地“嗤”了一声:“我看你根本没想着问,光盯着那娘们儿的奶/子了吧!”

“你——!”亚瑟差点要给他一拳,但是想想形势也就把怒火压了回去,他转身不再看斯科特那让人火冒三丈的表情,“——简直是无理取闹!我要回——”

“你给我站住!”斯科特的声音一下子威严起来,他走过去扳过亚瑟的肩膀,兄弟俩一模一样的绿眼睛对在了一起。斯科特压低了声音严肃道:“她是个红的!法国佬到处找的人里面就有她!”

亚瑟听到这个是有点惊讶,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他们姐弟救了自己和妹妹:“可是,红的怎么啦!没有她罗莎就回不来了!”亚瑟反驳道,“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吧!法国本来就有这个苗头——”

“行了,我半点解释都不想听。”斯科特烦躁地揉着他的头发,“照你之前的说法,那个法国人的谎话说得还少?你不要觉得是个女人就怎么样——”

“我没觉得怎么样!你怎么总是听不进我的话!她不是贝当的人,那不就行了?”亚瑟把声音提高了一点,连珠炮似的攻击自己的哥哥,“你别告诉我你要往他们那边倒——他们和德国人是一伙的!爸爸怎么现在还不醒?威尔的腿是怎么丢的?劳拉是怎么死的——”

“就你也有脸这么问我?老子在部队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还是妈妈的亲亲小宝贝儿呢!”斯科特恶狠狠地说道,“我警告你,亚瑟·柯克兰——你最好还记得自己姓柯克兰!那个女人很危险,她——还有她弟弟,都可能会把海峡那边的火引到你身上。”他说,“你已经二十二岁了,你和谁交往我没权利干涉,但是你要是敢给家里带来半点麻烦,我就把你扔到欧洲和那些德国佬玩!”

“够了,少这样威胁我!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亚瑟不服输地喊道,“你还不如想想明天德国人再飞过来的时候你要怎么指挥,柯克兰少校!”

说完亚瑟就头也不回地回了母亲所在的帐篷,他在和斯科特赌气,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理由质疑已经成年的自己的判断能力——斯科特不该继续把自己当小孩儿了。

亚瑟钻进了帐篷,诺斯已经醒了,特蕾莎看他脸色不太好,就等他坐下之后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怎么了,亚蒂?”

“没事,妈妈。”亚瑟抓着母亲的手说,“罗莎一会儿就回来。”

亚瑟这句话说得有点漫不经心,诺斯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是一个外国人把我从教学楼的废墟里救出来的。”

“法国人?”亚瑟马上转头看着他。诺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但是肯定不是英国人。”他说,“那时他离我很近,我听见了他发了一个轻微的小舌音。”

亚瑟沉默了一下,特蕾莎也收回了手,诺斯看了看他们,然后继续说:“亚蒂,我知道斯科蒂对法国、西班牙的那些人都有偏见,但是……”他顿了顿说,“但是那个外国人救了我……我在想或许他们没有那么糟糕。”

“亚蒂,我知道你的好朋友是个法国人。”特蕾莎放柔了声音对亚瑟说,“现在的欧洲不比从前,但是你已经长大了,我相信你可以自己判断。”

特蕾莎拥抱了自己的儿子,亚瑟也伸出手轻轻搂着母亲,他现在觉得有底气多了——罗莎也一定会松一口气。他不能否认斯科特的话,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弗朗西斯,在这场笼罩欧洲的恐惧之中,信任似乎成了无凭无据而又极其脆弱的东西,但有时候他们也只拥有这些。亚瑟坐到了诺斯旁边,听他给他们背诵拜伦的诗歌:“……仿佛是乌云从远方的太阳/得到浓厚而柔和的色彩,/……你的容光留下了光明一闪,/恰似太阳在我心里放射。”

亚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弗朗西斯,想起他平时懒懒散散的邋遢模样,又想起他在爆炸突然降临时的果断,然后想起他的铁齿铜牙和生花妙笔。很多很多的回忆让他有点出神——或许弗朗西斯很快就要随他的姐姐去别的地方,想到这儿亚瑟心里有点发酸,他还有许多的事想和弗朗西斯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可以进来吗?”

是弗朗西斯——他背着罗莎站在帐篷外面,亚瑟看见罗莎红着脸的模样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弗朗西斯告诉他们罗莎的腿只是擦伤,没有大碍,也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罗莎拥抱她的弟弟和母亲时吸了吸鼻子,他们看起来有许多话要说,于是弗朗西斯先告了辞——亚瑟追了出去,弗朗西斯看起来正准备往地上走——他有一种预感,弗朗西斯要回法国而不是去避难:“你去哪儿?”

“去找弗朗索瓦丝。”弗朗西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毫不忌讳地回答了他,“她在救助站等我。”

“去做什么?”亚瑟追问道。弗朗西斯摊了摊手:“这我就没义务告诉你了。”

“你们要回法国?”亚瑟试探着问了一句,弗朗西斯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亚瑟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你疯了!”

弗朗西斯看起来仍然漫不经心,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陌生和冷漠:“苹果烂了就要扔掉。”

“可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向我透露过一点点!”亚瑟说,“你可以做你的英雄,但我也有权利知道你将要成为一个英雄!”

空气中的铁锈味一下子变得浓烈了许多,亚瑟不知道那是血的味道还是被腐蚀的金属的味道,弗朗西斯看着他,用一种与平时不太一样的神情。亚瑟头一次敢盯着弗朗西斯的眼睛——他需要弗朗西斯给他一个答案,关于他的那些谎言和他自己,以及他马上要去做的事。

“……权利?”弗朗西斯突然轻轻嗤笑了一声,眯起了蓝色的眼睛,“你的权利是作为什么而被赋予的?”

“我——”亚瑟一下子噎住了,他刚才想了许多的话,可以循循善诱也可以雄辩滔滔,但是弗朗西斯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那些话。亚瑟呆愣了一小会儿,弗朗西斯嘲笑般地看着他,他这表情就像否认了亚瑟先前所想的一切。

“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像蜘蛛要教螃蟹游泳。”弗朗西斯耸了耸肩,“我比你更清楚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去哪里也是我的决定。”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弗朗西斯转过身准备离开,但是又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你不该真的把情感倾注给某个人,”他说,“那样对你没有好处。”

“但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得不到。”亚瑟闷闷地回答了一句。

弗朗西斯的动作僵了一下,但是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他抬起腿,大步大步地消失在了地下铁浑浊的空气中。亚瑟默默地看着弗朗西斯金色的长发不舍般地向他飘来,但是很快又被拽了回去,最后离开了他的视野。亚瑟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是否可以被称之为“难过”,但是绝对不好过。他有些怀疑自己先前否认罗莎时说的话——胡闹?也许罗莎没有胡闹。

威廉头一次提出要去参军的时候全家人都极力反对,唯独斯科特对他表示支持,那时刚刚满十岁的亚瑟也和威廉走过类似的对峙。他追着威廉一直到路口,夏天黏腻的风吹到他脸上时亚瑟忍不住哭了,威廉对他说了和弗朗西斯类似的话,后来也不回头地走掉。但那次亚瑟先是努力拽住他的胳膊,后来又冲他的背影说:“那你永远不要回来!”

那时亚瑟无论如何也没法理解,甚至想起这件事就气得牙根疼,所以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斯科特对于威廉的支持。但是现在他似乎能感受到一些了——因为弗朗西斯刚才已经走了,但是他没有半点阻拦的动作。他不知道弗朗西斯最后的话是否是对他的警告,也许也算得上是对他的关心,但是亚瑟心里也谈不上什么高兴或者伤心。

我觉得他也许可以。他想。也许他应该做他自己想做的。

他慢吞吞地回了帐篷,罗莎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不时吸吸鼻子:“弗朗西斯走了?”她问。

亚瑟用点头的方式回答了她,罗莎沉默了许久,特蕾莎看了看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没有说话。亚瑟低着头,他想起罗莎为了告诉弗朗西斯自己的心意而参加舞会,又想起弗朗西斯在花园里说他和罗莎并不合适。这些事情罗莎都不知道,但是几乎是局外人的他却都知道——这真不公平,他应该有不知道或者让别人知道某些事的权利。

“罗莎……”亚瑟说,“弗朗西斯告诉我——他配不上你。”

说完他转身就出去了,不知道罗莎最后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他没义务保守它们。亚瑟去了救助站,他本想去问问父亲的情况,但是一进门就看见护士急急忙忙地走过来向他通报柯克兰先生已经抢救成功的消息。亚瑟一听,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有点激动地握住护士的手:“啊……谢谢您!太感激了——”

他匆匆地问了威廉的病房后跑走了,他循着门上的号码找到了那地方——四面白壁围成的狭窄的空间中挤挤挨挨着许多张床,他的大哥正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看书。威廉看见他来了就招呼他坐下,但是当亚瑟兴奋地走到了自家大哥旁边时,他看见惨白的被单从他胯下的某处突然不正常地陷了下去,空荡荡地、可怜地耷拉着。亚瑟这才猛地意识到这件事——他心中的狂喜一下子蒸发了。

“——威尔,爸爸没事啦……”亚瑟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也会很快好起来的。”

“亚蒂……你不必这样的。”威廉苍白的脸上带着乐观和宽慰的笑容,鲜明的对比让亚瑟有点想落泪。

“对不起,威尔……”亚瑟紧紧抓着威廉的手说。

“这并不怪你啊,亚蒂!”威廉轻轻地反握住他说,他的手心温暖但又很干涩,“我还算幸运呢,只是丢了条腿——唉,这一说又要提起可怜的劳拉……”

亚瑟抽了抽鼻子,没继续说下去,也移开目光不再看威廉的腿了。他想起了弗朗西斯,想起他之前还悠闲地看着报纸,返回法国之后也可能遭遇这些,甚至比这更糟糕——这让他感到难过无比,但又十分微妙。亚瑟想起罗莎曾信誓旦旦地说“你爱上他了”,但这些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而此时此刻他也无从查证。这些琐碎的片段堆积在亚瑟的大脑中,无意之间,他松开了紧抓着威廉的手。

“亚蒂,你怎么了?”威廉扬起头看着他,抬手在亚瑟眼前晃了晃。见亚瑟不说话,威廉又放柔了语气开导他:“你不必觉得自己的话不合时宜,现在我只是你的兄弟而已,你的烦恼——各种意义上的,都可以告诉我……”

亚瑟继续低着头,半晌,他开了口:“威尔……你爱过谁吗?”

“当然了……你、爸爸、妈妈,还有帕蒂、罗茜和诺尔——”威廉笑着回答,“你们每一个我都爱。”

“不,我是说另一种,不太一样的——”亚瑟有些手足无措地解释着,威廉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哦?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也有啊。”说到这儿威廉用手遮住了嘴巴并别过了头,轻轻咳嗽了一声,“你问这些干什么?”

“威尔,如果那个人——不,不是如果。”亚瑟想到现在的局势,改变了说法,“这个人在执行非常危险的任务,换句话说随时会……那你呢?你要怎么办?”

“我?”威廉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就只能选择支持咯。”

亚瑟认真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威廉撑着脸和他对视:“亚蒂,我一直觉得爱上谁了反而不会想要把他或她禁锢在身边。”他说,“我愿意看他或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也相信我爱的人可以做得到。”

亚瑟没说话,威廉垂下眼睛笑了笑,再一次拉起了弟弟的手:“亚蒂,你爱上什么人就尽管爱吧,只要你能保护好自己——你也大了,明白孰轻孰重……”

“我明白了,威尔——”亚瑟抬眼看了看温和微笑着的威廉,仿佛自己还是个小孩,而威廉还是那个个头最高的、最有力的大哥,“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了——你的腿怎样?用不用我叫护士过来?”

威廉微笑着摇了摇头,亚瑟内心为自己这种吐苦水的行为感到有些抱歉,但是威廉没说什么——他总是比任何人都能包容自己的弟弟们。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威廉突然从上衣口袋掏出了一个小物件放在了亚瑟手里。亚瑟低头一看,发现是弗朗西斯的那枚胸针。

“罗莎出门的时候把它放到餐桌上,但是忘记拿了。”威廉抬头看着他说,“我看她鬼鬼祟祟的,估计这是什么送给男朋友的礼物,就替她收起来了——我是没法拿给她啦。”

“咳……我会给她的。”亚瑟尴尬地笑了两声接过了一直被威廉的胸膛温暖着的胸针,黄铜的光泽变得更加柔和了——或许弗朗西斯也像这样有所改变吧,只是我还没有发现而已。他心想。

亚瑟从救助站出来时外面晴空万里——这不是个好兆头,但是亚瑟并不感到恐惧,他整理了一下领子、抖擞精神,离开了原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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