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9

【注意!】

※文中所有人物的身份都是虚构的。

※著作也是虚构的,连原型都没有,完全是笔者曾经的脑洞的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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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基尔伯特说他是顺道来给亚瑟送东西的,但是等他看到诺斯的时候他明显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诺斯一看见基尔伯特就高兴地招呼特蕾莎:“妈妈,就是这位先生!是他救了我!”

基尔伯特和诺斯拥抱了一下,亚瑟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他不敢告诉家里人基尔伯特是个德裔。亚瑟刚刚出院的父亲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想要表示感谢,基尔伯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真是太感谢您了,如果没有您……”加文紧紧握着基尔伯特的手,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已经隐隐有了泪光,基尔伯特笑着摇了摇头:“这种时候我们都是一家人啊,恰好亚瑟和我也算是朋友,诺斯自然就是我的弟弟——”

亚瑟想起基尔伯特的亲生弟弟现在还在欧洲大陆,他觉得基尔伯特或许是看着诺斯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拿着基尔伯特给他的一封信站在旁边等待。不一会儿,帕特里克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威廉回来了,他们也都向基尔伯特表示了感谢,基尔伯特摆了摆手后还站直冲威廉敬了礼:“久闻大名,今天见到您也是我莫大的荣幸。”他笑着说。

——又不是所有的德国人都那么凶恶,何况他是克里格。亚瑟告诉自己。

基尔伯特很能说话也会说话,但是比起弗朗西斯来还是差一点。他和柯克兰家的成员们聊了许久,还夸赞亚瑟很有学识、有主见,小小帐篷里的气氛果真活跃了许多。亚瑟向基尔伯特投去感激的目光,基尔伯特冲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基尔伯特向一家人道别的时候亚瑟跟出去想要送送他,结果基尔伯特只是叮嘱了他几句就没有再让他往外走——“现在似乎轮到伯明翰周围了,你们要是想离开这儿,那就别再犹豫了。最近向葡萄牙去的人很多,你们要走的话东尼肯定会打点打点,但是去美洲我们就帮不上了……”他拍着亚瑟的肩膀说,“……一时半会儿是撤不走的,他们可能还要像这样,每天都有铺天盖地的飞机和炸弹……也许还有一个月、三个月,甚至一年。”

“我不能总依靠你们,”亚瑟低着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但我得说,万分感谢。”

“这有什么可谢的,”基尔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总是这么客气,让我不习惯。”

“美洲那边……情况如何?”亚瑟打听道——他们确实有举家离开的打算,但是这几天不管是交通还是通讯都非常不通畅,今天亚瑟才刚刚拿到前天的报纸。斯科特说这儿已经不安全了,要跑就往远处跑。

“真要去的话,加拿大应该不错吧?”基尔伯特捏着下巴回答,“而且又是和英国联系比较紧密的——我总觉得美国那边不安全。”

“如果我去了……还有回来的可能吗?”亚瑟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你还这么年轻!”基尔伯特大大咧咧地说,“六七年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

亚瑟和基尔伯特对着笑了两声,基尔伯特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让亚瑟感到有些意味深长:“基尔……克里格先生,”亚瑟把手里的信封捧到他眼前说,“这是弗朗西斯的信,对吗?”

亚瑟一直没敢看寄信人的名字,他期待是弗朗西斯,也害怕是弗朗西斯——他期待弗朗西斯工作顺利的好消息,害怕他遭到报复的坏消息。基尔伯特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你刚才叫我什么?”

“……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刚才不是挺好的吗——你不该和我生分的。”他说,“我们现在都一样,什么克里格弗拉谟,那都是和平年代的叫法了。”

亚瑟低下头,基尔伯特又叹了一声,这样满目愁容似乎与亚瑟印象里的克里格和基尔伯特都不像,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想留在欧洲,对吗?”基尔伯特问道——亚瑟心里其实有些犹豫,他并不是很想离开欧洲,但是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离开他的家人,这种两难的抉择弄得他昨晚躺在政府救济的帐篷里失眠。十二月就要到了,很快他们就没法以最快的航行路线到达北美洲了,留给亚瑟选择的时间也变得屈指可数。

“我建议你综合考虑,因为对于你而言,留下或者离开,都有一定的意义。”基尔伯特耸着肩说,“如果我是你,我就抛个硬币。”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便士的硬币塞进了亚瑟手里:“正面是去,背面是留。”

亚瑟呆呆地看着那枚硬币,他又看了看基尔伯特,后者正用带着点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这也太敷衍了。他想。但是亚瑟还是用右手微微颤抖的食指架起那枚硬币,当他的大拇指将这枚硬币弹到空中时,亚瑟的手掌一下子冒起了汗。看着硬币落下的轨迹,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亚瑟想起了望着舞台但又似乎在看更远的地方的弗朗西斯,想起了眺望着黎明的普罗米修斯——

“黎明的钟声……就由我的脚镣敲响吧。”

亚瑟倏地睁大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要正面。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亚瑟感到惊讶,他接住了那枚硬币,把它按在手心里,基尔伯特冲他挑了挑眉,示意他可以放开了。但是亚瑟一直按着那枚硬币,力道大得几乎都可以感觉出硬币是正是反,但是他咬了咬牙,把它又塞给了基尔伯特。

“怎么?”基尔伯特吹了声口哨。

亚瑟喘了口气,紧接着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费力地帮我?”

对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接着笑了笑:“因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咯。”说着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差不多到他胸口的高度,然后看向亚瑟,“我弟弟,威斯特,去瑞士之前有这么高。”

亚瑟看着他愣了愣,基尔伯特爽朗地笑了两声并说“保持联系”,亚瑟想起诺斯的身高也不过如此。基尔伯特向他摆了摆手以示告别,亚瑟轻轻点了点头,等基尔伯特走远了,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就算有再辉煌的成就,面对战争也不过是为了家人的一线平安而颠沛流离。但是亚瑟感激他,如果没有基尔伯特,亚瑟可能无法明白自己真实想要的是什么。而现在,他心里十分明了。

亚瑟后退了好几步,紧贴着墙壁坐在地上,他暂时不想回那个临时避难所,这里更能使他平静。他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捧起了那封信,苍白的纸在黑漆漆的地下铁里显得有些刺眼——他看见了,寄信人的确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亚瑟又深呼吸了几口,心脏怦怦直跳,以至于他不得不轻轻捶打自己的胸口以示安抚。亚瑟轻轻撕开了信封的一端——里面只有两张纸,又轻又薄,却因为记录着弗朗西斯回国一个多月以来的心境而沉甸甸地躺在亚瑟手里。

「亲爱的阿尔蒂尔(Arthur)*¹,

我已于10月19日安全抵达波尔多,目前同正和尼斯的朋友们在一起。我的生活条件较好,身体并无大恙,请一定放心。……」

熟悉的字迹和慢条斯理的叙述让这个法国人英俊的面庞浮现在他眼前,弗朗西斯对他的称呼写成了漂亮的斜体。亚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然后他的口腔里开始涌出酸味,但是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并继续读下去——

「……宣传性的工作比想象中艰苦,但我依然乐在其中,我曾对你说艺术创作是为了传播自己的思想,所以我非常满足。……唯一遗憾的事便是你不在我身边。……」

亚瑟深呼吸了一次,弗朗西斯在他身边的时光历历在目,他很高兴弗朗西斯能让他无比推崇的、也是弗拉谟的哲理或者说世界观在人们心中建起坚固的城墙。但是这一切他都无法亲眼见证,亚瑟还瞥了一眼底下的时间,发现这封信在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月。等到更大范围的战争打响,或许他们连通讯的机会都不会再有,那时的亚瑟才会真的觉得无比孤独吧。

「……我说过许多的你一眼就可拆穿的谎言,但请你相信我并非为了自己,何况这使我想起来便觉得内心不安……亲爱的阿尔蒂尔,此刻我没有半句谎言,除了想念你,我只能不停地战斗。普罗米修斯的预言在我身上尤其灵验,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曾经塑造了他——在你的“视察”下。……」

不知不觉间亚瑟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微笑。他想起弗朗西斯深邃的眼睛,心中变得放松起来——弗朗西斯从未拥抱过他,但现在他仿佛正沐浴着弗朗西斯的体温。这样的弗朗西斯、这样的弗拉谟,见过的人为数不多,而他是其中特殊的一个。这样小小的胜利让他感到满足和慰藉。

「……亲爱的阿尔蒂尔,这只是一封家书,我无法告诉你我现在身在何处,今天我在尼斯,明天就可能在马赛……凡是法国应有的领土,我都可能去。我也不知道我们何时能够再会,但我愈来愈坚信我会凯旋——你会再见到我的,不需要任何媒介……」

亚瑟吸了吸鼻子,十一月冰凉的空气钻进了他的眼睛,刺激得他有些想落泪,但是他没有。他想起斯科特仍然在前线指挥,而他的家人们也正积极地寻求出路,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儿女情长?亚瑟已经二十三岁了,他早就该扛起自己的担子,而不是永远活在谁的荫蔽下。

「……亲爱的阿尔蒂尔,我最盼望的就是当我再一次看到你时,你还是那个阿尔蒂尔,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改变你。你的正直、善良和少有的纯真,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深深地吸引着我,也是你教给了我十分重要的事,让我感觉自己其实是无知的……

……战争终有一天会结束的,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你瞧,我的表达已经变得拙劣了,真害怕再见到你时我再也没法说一些话给你听,我也知道你向来不爱听溢美之词……

……亲爱的阿尔蒂尔,我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我……」

到这里为止,亚瑟没有继续看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把那封信折起来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他的心脏正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动着,带着那封沉甸甸地信,在亚瑟的胸前热烈得仿佛烧成了一团火。这里面有弗朗西斯最真实的心情,也有他最恳切的表白,但是对于亚瑟而言,这一切都不是现在该吸收的,一切都不到火候。亚瑟并不希望他永远都像弗朗西斯心中的那个自己一样——头脑充血、敏感、容易被鼓动、一定程度上的不谙世事、加上一点点自私,他向往弗拉谟也是因为他的沉稳。弗朗西斯、弗拉谟,他们看起来并不相似,但本质上是一模一样的,实际上也是一模一样的。

那些话就等到再见面时亲口告诉我吧。他想。

亚瑟慢慢地走回了属于他和威廉以及罗莎的帐篷里——帕特里克已经准备回印度了,这是父亲的决定,或者说命令,他不允许帕特里克继续留在这里。因为威廉和斯科特的身份特殊,加上他们家老弱病残的现状,在“住所”上他们还得到了两顶帐篷这样的“优惠”。

我这不是还在依靠他们吗?亚瑟自嘲地想。

此时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家人们都聚在父母和诺斯住的地方,亚瑟坐在帐篷中央,心情出奇地平静。这是他的决定,不取决于任何人的任何行动,只是他想要留下而已。他留在这里、或者离开,之于这片土地可能并不如弗朗西斯之于法兰西那般举足轻重,甚至根本不会有人认为他做这件事有什么值得称颂的,但这个决定本身比任何事都重要。

明天起就是十一月了。亚瑟想。

他又从自己的被褥里取出那两本充斥着弗朗西斯的手写体的本子,轻轻抚摸钢笔留下的凹陷,似乎可以嗅到墨水的芳香。亚瑟慢慢翻动着这些纸页,这些熟悉的故事告诉过他许许多多的事,而此时此刻,它们讲的似乎只是一件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夏佐宁愿在森林里打一辈子猎也不肯和我一同来巴黎了——他不愿意,这个理由比我所想过的借口都简单。还有老布鲁斯嘲笑我的话,我也可算懂了……兰斯先生说即使我来到了这里也没法做什么,可是因为不断地左右为难,我连初衷都已经忘了!……”

“……这件事我是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的,菲比也不曾知道——因而我也曾怨恨母亲,在她掏出那把枪时,脑中并没有我的影子……然而怀着孕也会为了一生丁而爬上房顶的母亲在这一次只是为了菲比,这是我们谁都没想到的。……”

“……他夹紧了马的肚子,俯下身贴在马脖子上,让这匹常常无用武之地的千里马使劲跑。……如果失败,那些人会说他是疯病发作的,其实他到底疯不疯,谁能比他自己更清楚呢?他只是不愿意再把这些本属于他的拱手让人了。……”*²

弗朗西斯选择做弗朗西斯,亚瑟也会选择去做亚瑟,他们并不因为什么人的什么行为而如何。亚瑟留下将会如何呢?离开又如何呢?不过是给人肉版的马奇诺防线做备用砖头而已。但重要的是,无论他选择做什么,那都是他所选择的——就像夏佐选择留在中央高原的森林里、母亲选择省吃俭用地买滑膛枪保护自己的小女儿、装疯的王子选择起义推翻专权的大臣一样。亚瑟知道尽管王子努力地争取着,但他最后没有活着看到皇冠被戴在他弟弟的头上,可就是因为他曾经奋力反抗过,所以这个故事才变得可歌可泣。

后来,亚瑟通知了收拾行装的父母他准备留下的事,罗莎和诺斯都震惊地看着他,如果当时斯科特在场恐怕也会跳脚的。唯独威廉坐在轮椅上向他伸出了胳膊,亚瑟蹲下来时,他像拥抱十三岁的亚瑟那样拥抱了二十三岁的亚瑟:“我支持你,亚蒂。”他微笑着说,“如果你生活上有任何困难,可以到部队来找我或者斯科蒂。”

“谢谢你,威尔。”亚瑟喃喃着说。

父母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对,特蕾莎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但是他们在机场最后一次拥抱时,特蕾莎攥着亚瑟的外套,很久没有松开。罗莎离开的时候拉着亚瑟的手,把弗朗索瓦丝在地下室给她包扎伤口的那个布条塞给了亚瑟:“你如果还能见到她,就把这个给她吧。”罗莎平静地说。

飞机起飞的时候亚瑟转过身,没有看它离开的背影。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想着弗朗西斯信中的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教给你什么了?”他自言自语道,“明明都是你教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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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此处的称呼实为法文,按照(笔者的)法语读法翻译成“阿尔蒂尔”,后面的称呼都是一样的处理。详见※8。

*²:此处引号内的话均是弗拉谟也就是弗朗西斯的作品节选,第一段为《左右为难》,第二段为《母亲的滑膛枪》,第三段为《疯王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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