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小休止

【注意!】

※这是个穿插在正文中的番外,为弗朗索瓦丝视角第一人称。

※如果有和史实不符甚至相去甚远的部分请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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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休止

事实上我们这次乘船不是直接回法国的,而是先从水路绕道去米尔福德港,躲开苍蝇们的视线再乔装打扮一下,然后乘直升机跳伞回到法国。柯克兰大概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为他对于我们乘船回法国这件事没有任何质疑——事实上怎么可能呢?水路是最不安全的交通方式之一了。

在米尔福德港我和弗兰克会合了,一位同志接应了我们并交给我们上级的指示——速来里斯本——这让我感到意外,但是既然这么说一定有道理。午餐过后那位年轻的同志把我和弗兰克送上了一条船,并保证没有极特殊的情况,这条船会安全到里斯本。他说有人会接应我们,让我放心:“听见有人问您要不要住旅店,您就说不要,那人若再说他们那里有路易·阿拉贡的诗集,您跟着走就是。”

尽管如此我也照样觉得这一路危险得不得了,除了船只可能会被攻击,还有被潜伏在船上的敌人发现的可能。当然如果这艘船上真的有敌人,那前一种可能就不复存在了。夜幕降临之前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紫眼珠的玛丽安娜”,这是哪个蠢货传开的外号。

不过我打扮得不显眼,这条船上光鲜的人也多,大概没人会注意我们。我和弗兰克轮流着睡觉,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夜,我总害怕有人会趁我们睡着做什么。但是打从早晨弗兰克叫醒我我就觉得不太舒服,胸口发闷而且恶心,可能是这几天休息不够而且还有些晕船——我的心情并不好,或许和这个也有关。我站在甲板边上吹着风,大概再过一会儿就能到葡萄牙了——希望柯克兰已经把我的挂坠给了罗莎。

弗兰克正垂着头坐在离我不算远的甲板的角落里,我看见他的胡茬又长长了,头发也故意弄得乱糟糟,显得寒酸而落魄,真就像他的打扮一样。如果他的面前再放上个铁桶,大概就会有人找他买牡蛎了——不过现在所有的人都该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毕竟没有谁敢打包票说我们这条船可以安全地到达葡萄牙。桑托斯最近也有点危险,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他还说王莲镜和远东的商船交易时被盯上了。

——我并不想拖累桑托斯夫妇,不过接应我们的既然不是他们,那会是谁?

我用那块黑纱把自己的头发全遮了起来,又从舱口偷偷捡了块旧帆布披到了身上,这才敢跑到弗兰克旁边。我可以感觉到船上有不少人注意我们,其中有一些令我不寒而栗。事实上我自己都不知道到了葡萄牙这一切是否会好起来,政府突如其来的拱手和躲在巴黎地下漫长的等待让我总觉得没有了最初的信心。即便后来我到了马赛,也仍旧生活在黑暗的地下,我的同志们因为见不到光,甚至染上了疾病。而盖世太保的神出鬼没让我们的联系越来越薄弱,我甚至不知道哪里有我的同志。这一切的一切,没人给出我解决方案,如果再不呼吁团结一致,恐怕将会被逐个击破。

我不知道弗兰克打算和我演哪一出,反正我们两个演起戏来就像吃饭一样随便,罗莎说我是“说谎家”,想想也没什么错。弗兰克抬头看着我,眼睛睁得那么大,像是要干涸而死的鱼,我定定地与他对视,并努力酝酿自己的眼泪——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背后有人。我感觉自己没问题,毕竟我是演员出身,苦情的戏码我总是在不断练习的。

“啊……啊,弗兰克!”我抱住他的头带着哭腔地说,“我亲爱的,不要再伤心了——苔丝看到你这样也不会高兴的!”

我希望弗兰克能会意,苔丝是他笔下最为著名的人物,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女儿——尽管他说苔丝的外貌有我的成分。在铺天盖地的爆炸中失去了女儿的夫妇,这是个不错的身份,况且我和弗兰克长得并不那么像。我从来不缺乏表演天赋的弟弟把头搁到我的肩上,双手环住了我的腰,我听见他有些哽咽——天哪,为什么当年被送去学表演的是我而不是他!

“法妮呀,亲爱的……”弗兰克轻轻抖着肩膀说道——法妮是我出演的第一个角色,是个住在图卢兹、靠卖自己织的毛衣维持生计的穷姑娘,“苔丝,啊……我还说要看着她穿上嫁衣……”

我们两个抱成一团小声地“哭”着,弗兰克毕竟是我的亲生弟弟,我们大概比谁都心灵相通——他知道“法妮”是不可能是英国人,我也知道“苔丝”永远不会穿上嫁衣。我们就那样抱了一会儿,他先松开了我,然后我裹紧那块旧布挽着弗兰克的胳膊,想把他搀扶起来,但是弗兰克迅速给了我一个眼神,没有站起来——我意识到大概情况不妙,但是不敢回头。弗兰克的眼泪顺着他的颧骨不停地流着,仿佛真的遇上了什么大变故,我也只能配合他抽泣,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随后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抹着眼泪慢慢地回过头——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绿眼睛男人,他个头不高,金色头发不长不短地垂在耳边——大部分都被他的宽沿帽子遮住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大衣的壮汉。男人冲我露出微笑:“您好,夫人,看您哭得如此伤心,想必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愿主保佑您。”

“谢谢您,长官。”我边伤心地哼哼着边说,“这几个月实在太可怕了,简直是地狱……”

“您是个法国人?”他继续微笑着问我,我心里打了个寒噤,但是还是继续用袖子擦着眼睛:“不,长官,我是英格兰人。”

“这位,”他看了垂着头的弗兰克一眼,“是您的兄弟?”

“不,长官,他是我的丈夫。”

那男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哦,是这样。”他说,“您是去葡萄牙找什么人吗?”

“是的,长官,我去投娘家的亲戚。”我回答,“他们早告诉我不列颠岛不太平,我还不相信,结果却落到这个地步……”

说着我又抹起了眼泪,弗兰克也抽了抽鼻子,我俩这么一唱一和似乎让那几个跟在男人后面的壮汉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这个小个子男人肯定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他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笑,甚至发出了声音,他冲后面的壮汉们挥了挥手,他们一下子都向后退了好几步。我的神经全部绷了起来,因为现在他正在逼近我,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弗兰克站了起来,于是偷偷用手势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男人越凑越近,他身上有一股香水味,让我感觉恶心。他甚至把嘴唇贴到我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着:“您不愧是演员出身,弗拉谟先生的演技也精湛至极。”

我一下子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这是很少发生的事,我向来能克制自己的表情。震惊过后的恐惧让我有点喘不上气,我的挂坠已经给了罗莎,但很多人管我叫“玛丽安娜”也就是因为那个坠子,但是我现在担心那不但不能代表我对罗莎的一片心意,反而会给她带去灾难。如果我被识破,而身上又没有该有的东西,他们肯定还要追查,那样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我是怎么被识破的?我和弗兰克都没有在公开场合发表过自己的相片,我之前还用过假名,也用化妆掩饰过。如果我被逮到了,只能说明要么是我从属的分队里的队员们已经被俘了,要么是整个组织中出了内奸,向敌方提供了卧底名单。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且都是最最糟糕的那个。

在我神情恍惚时,弗兰克冲过来把我揽进怀里并狠狠推了那男人一把,他咆哮着破口大骂,说那男人仗着自己有权势就要抢别人的老婆。整个船上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只是把男人的行为当做花花公子的消遣,而我和弗兰克算是“受害者”,他们也不过是看个热闹。我如梦初醒,于是贴到了弗兰克怀里,弗兰克用两条胳膊把我紧紧护住,撞开那些目瞪口呆的壮汉们,骂骂咧咧地带着我离开了。我还是有点恍惚,弗兰克似乎可以看出来,他没有说话,直到我先开口。

“……弗兰克。”

“什么?”

在脱离人群密集处后我转身搂过他的脖子让他弯下腰来,然后把头凑到他的颈窝旁边,尽可能轻地动了动嘴唇:“他知道我们是谁……”

弗兰克很快拥抱了我——我听见有人在啧啧地咂嘴,还有小姑娘带着羡慕的惊呼。弗兰克拍了拍我的后背:“演下去。”

我们就一直拥抱着彼此半旋转着到了甲板的另一端,那个小个子男人和那些壮汉一起回了船舱,而刚才围观的人则在与我们隔着一个烟囱的地方欣赏水面上的波纹。确认大部分人都看不到我们之后我们松了口气,席地而坐,弗兰克还靠到船的栏杆上,因为我总担心栏杆会断,于是一直提醒他。弗兰克心不在焉地闭着眼睛——我知道他在想谁,因为我也有想念的人。不仅是我,基尔也有,安东尼也有,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想念的人——我觉得自己很卑鄙,因为我告诉弗兰克一旦我们行踪暴露,为了不让敌人知道更多,我们个个都会守口如瓶,也不会有谁有精力保护柯克兰一家。我记得那时弗兰克拍案而起,险些要指着我的鼻子。

“除非你认为你可以用舌头让敌人把枪扔给你,我就会自己回去。”我那时这样说,“但是你不行,不仅不行而且自身难保,你必须和更多的人站在一起才会更有力量。以及,不拖累任何人。”

事实呢?如果罗莎遇到危险,我肯定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她,不让她受一点点伤害。但那前提是我自己好好活着,能够扛起枪挥起刀来,不然我死了,她受到任何伤害我都无法帮助她。弗兰克将这样的我理解为“理智”甚至“有些冷血”,但是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方案。弗兰克和我不同,他或许不想要那么多的思忖,也不需要,他是一个在精神世界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可以用别人的枪对抗敌人,就算死去也会有人在他的感召下完成他的遗志。但这一切我都做不到,我只能在我自己的能力范围里保护我想保护的。

只能说,或许我和弗兰克除了姓氏,一点都不一样。

“对不起。”弗兰克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惊讶地转头看着他时他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我承认我那会儿看着他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我觉得弗兰克从小到大做过的对不起我的事多了去了,要我一件一件罗列大概要用小字写满满一张。但是他从来没对我说过“对不起”——弗兰克总有一种过于良好的自我感觉,以及一种带着点唯我独尊的自信。

“别那么看着我,”他小声说,“我只是怕以后没机会说了——我早就想告诉你了。”

我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1939年,我们的父亲在华沙考察,被闪击战夺走了生命,弗兰克在葬礼之后离开了法国。我们的母亲悲痛过度,一年之后也撒手人寰,但是因为通讯与交通的不便,弗兰克自始至终都没回来。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弗兰克有点抱歉地挠了挠头发:“我知道我一直都挺……自我?但是我是真的不想让你和爸爸妈妈担心我,我得说,妈妈走的时候我没回去是我错了。”他顿了顿,“我不是个小孩了——这才是我想让你们看见的,但是我……挑了错误的时间。”

虽然这是个严肃的话题,但是我突然觉得也许此时的弗兰克就是我弟弟,只是单纯地作为我弟弟——不是我的同志,不是我的护送对象,也不是什么大作家。他比我小三岁,有许多需要我分担的烦恼,也有许多想同我分享的快乐,需要我作为长辈的批评,也需要我作为朋友的鼓励。

“亚瑟教给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终于提起了这个名字,看起来像是大松了一口气,“他对我说,‘你可以做你的英雄,但我也有权利知道你将要成为一个英雄’。”

我示意他继续下去,但是他耸了耸肩:“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为什么要总在你们面前装模作样?”

我听到他在“你们”这个词上加了重音,于是无奈地拍了一下额头:“傻瓜。”

“但是我当时说了句很薄情的话,”他又补充了一句,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我说他没立场说这些。”

弗兰克在遇到感情问题时就完全不像他笔下的人物一样了,上帝啊,这真让我不知所言。于是我冲他翻了翻眼睛,弗兰克却一下子咧开嘴笑了:“怎么啦?”

“问问你自己。”我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是在关心我的情感问题吗?”他笑着抬高了声音,于是我把披在身上的帆布招呼到了他脸上——他这是唯恐别人不知道我们不是真夫妻吗?这家伙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隔着一层布也拦不住他的声音:“这味道真糟糕——别告诉我你身上现在都是这种味道,那我就要跳海了。”

“我可以帮你一把。”说着我挽起了袖子。

我俩小声嬉闹了一会儿,弗兰克仰在栏杆上像个没事人,然后他突然说:“这种感觉真棒——你知道完完全全换一个身份有多累吗?”

我没回答他,虽然我为了工作也换过身份,包括骗罗莎说我是她的校友——但是弗兰克总是在变,用他比专业人员更出色的演技和他所能想到的切合实际的背景故事。上次我听说他的时候还是去年我的同事说“你弟弟现在是报刊编辑啦”——就算是地球从此倒着转,我也不相信他那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人可以做这种工作。但事实上他不但演得很成功,而且通过那份报纸刊登了一些反对战争等等与社会现状相关的文章和诗歌——那时候他叫“路易斯·杜兰德”。三年前他在西班牙和安东尼夫妇一起生活的几个月里,因为有关人士查访严格,他还骗过查瑞拉,说他叫“毕维斯·珀蒂”。当然,最广为人知的也是使用最久的一个名字——当然也是他的笔名——弗拉谟。

弗兰克所“饰演”的每个人物都有不同的家庭背景,比如杜兰德是个怀才不遇的前公子哥,珀蒂是个生在阿尔及利亚的法裔,而弗拉谟则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著名作家——这是真正属于弗兰克的那个。我常替他感到疲惫,但他似乎总是孜孜不倦地做这些事,为了宣传他自己的思想——他有自己的一套独到的理论,与我有所信仰不同,事实上他与任何人都不同。我为这样的弗兰克骄傲过,自然也担忧过,我怕他有一天忘记自己——各种意义上。

“我试着让所有我爱着的、想要保护的人远离我和我的工作,战争一天不结束,我就一天不能松懈。”他闭着眼睛说,“打从以前亚瑟给我写信我就对他有好感,偶然见面之后我还是爱上了他。但是就是因为我真的爱,所以我不能爱。”

“信呢?”我问他。

“我只带了一张,在我胸前的口袋里。”他看着我,咧开嘴笑了,“还有我们的一张全家福,1920年拍的。”

我的鼻子有点酸——我们拥抱了彼此,这个短暂的对话算不上推心置腹,但是对我这个闻名遐迩的弟弟,我也总算有了个新认识。或许我之前在想的有关他能呼风唤雨的事并不是不对,但是我该说,他并不总是那个弄潮儿,换言之,要是现在在马赛,那就是我的天下了。我的心情变好了一点,看着远不如前两天那么阴沉的天空,胸口也不再那么闷了。远远地我们已经可以看到里斯本的码头的烟囱了,还有一排停在那里的船只——我又看到那个小个子男人了,这次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么多人,只有一个还跟着他。我一下子抓住了弗兰克的手:“不太妙啊……”

“没事的。”弗兰克给了我一个笑容,但我还是将信将疑,“我说没问题就会没问题的。”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快了许多,到我们靠岸之后,在庆幸的欢呼声中弗兰克抓着我挤进了人群,随着人潮向船下涌去。那个小个子男人并没有跟在我们后面,但是前面也没有,这有点奇怪。我觉得凡是知道我们身份的人都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

“夫人、夫人,”一个高挑的年轻姑娘拿着里斯本的地图拦住了我们,“您住旅店吗?”

为什么这里也会有?我挽着弗兰克的胳膊,向他投去了询问的目光,他微笑着拒绝了:“谢谢,不过我们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再考虑考虑吧,先生!”在弗兰克拉着我准备离开时那个姑娘央求般地说道,“我们这里还有路易·阿拉贡的诗集!”

我和弗兰克对视了一下,他耸了耸肩看向了她:“请您带路。”

那姑娘走在前面,我和弗兰克紧跟着她,我们拐进了一个小巷口,一辆黑色的车正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上了车,那个姑娘坐进了副驾驶,扣着一顶大帽子的司机发动汽车的时候她摘掉了头巾和围脖,转过头向我伸出了手:“您好,波诺弗瓦同志,我是达莉娅·卢卡谢维奇。”她说,“因为敌人最近在南部活动频繁,上层临时改变了计划,时机成熟之后就会有直升机来接您。”

“您好,卢卡谢维奇同志。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和她握了手并向她介绍弗兰克,“这是舍弟,弗朗西斯。”

“您好,弗朗西斯先生——或者说弗拉谟先生。”她和弗兰克握手时说,“久仰您的大名,能在此和您会面真是我的幸运。”

“哪里。”弗兰克笑着摆了摆手,“您的名字让我耳熟,不知道您是否认识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

“他是我的丈夫。”达莉娅笑了笑回答,“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车子向南行驶了一会儿,终于到了一家画廊门口,有个金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远远地站在那里——我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船上的那个男人吗?还是说我看错了?

“嗨,亲爱的女士。”我下车的时候那个男人冲我张开了双臂,达莉娅冲他撇了撇嘴,我则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菲利克斯。”旁边的弗兰克突然扬起了一根手指,“波尔多的,一瓶。”

“真难伺候,你知道波尔多的人为了该怎么北上都快打起来了吗?”那个男人收回手臂故作苦恼地说道,“我能把你弄到这儿你就该管我叫再生父母。”

“你不该补偿我吗?在船上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倒戈了——”

“这是幽默!你懂不懂?”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大概得知卢卡谢维奇是和我们一样在米尔福德港上的船,但是我们的上级并没有互相通知。那时跟在他身后的壮汉是他不认识的敌人,或者说,穿戴整齐讲究的他冒充了他们的长官,为的是帮我们解围——按他的意思,我们马上就要被逮到了,是他在关键时刻向一个暴发户的妻子借了香水喷到身上,用“命令”引开了这些人。而弗兰克曾经和他共事过,早在船上就认出了他。现在我们正在桑托斯的势力范围内,再无需担心被突如其来的势力监控,但是——

“冒昧问一句——你们似乎有些忽略了‘我’。”我有点不耐烦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并转向了那个男人——但是这算什么?作为重要的当事人我却被蒙在鼓里?“我并不知道您是个什么身份——您是法国人吗?还是葡萄牙人?”

“哦,我似乎应该自我介绍一下——”他大笑道,“您好,波诺弗瓦女士,我是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至于国籍——我曾经是波兰人,但是现在没有波兰了,不是吗?”

我顿了顿,一下子感到有些抱歉,我觉得我在给人家的伤口上撒盐——我怎么能不考虑这个问题呢?最起码我是绝对不愿意说自己的故土已经改旗易帜了:“哦……真抱歉,卢卡谢维奇先生——”

“不、不,您别这么说!您爱您的祖国,我也一样!”他说,“红白旗也不是第一次降下来,我信任我的故乡,总有一天波兰会东山再起的——就像我的名字,波兰是‘不死鸟’!”

“说得好,菲利克斯。”弗兰克鼓了两下掌。

“我是立陶宛人,我们在法国、在战场上结婚,同医生护士和病人们一起。”达莉娅微笑着说,“我也和菲利克斯一样,总有一天我重新拥有一个至美的祖国——聚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这样相信着。”

我就知道有人在和我们并肩,瞧,法国、波兰、立陶宛,还有英国、比利时、荷兰,我们都连在了一起。我们迟早会围成一个巨大的圆,把所有的非正义势力绞死在里面,就像马赛曲里唱得一样——

“前进,祖国儿女,快奋起,光荣的一天等着你!”我唱了一句,弗兰克看了我一眼之后微笑着唱道:“武装起来,同胞,把队伍组织好!前进!前进!”

菲利克斯夫妇似乎听出了旋律,他们对视了一下之后,菲利克斯也放开喉咙唱了起来,他陶醉地闭着眼睛,像一个站在舞台上的歌剧演员:“只要我们一息尚存,波兰决不会灭亡!举起马刀杀退敌人,使我车地重光!”

“太阳照耀着我们的土地,驱散黑暗的乌云,让阳光和真理永远指引我们的步伐……”达莉娅紧紧握着拳头,一边唱一边有些难过似的蹙起了眉,菲利克斯大大咧咧地抱住了她并在她起皱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¹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弗兰克突然用英语唱了起来,菲利克斯也高兴地接唱:“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我们用同样的语言、不同的声部唱完了第一段,这让我感觉充满了力量。我有些激动地和菲利克斯握了手并拥抱了达莉娅——我的胸口再没有那种发闷恶心的感觉了。达莉娅抓着我的手,我也抓着她的,仿佛多年未见的姐妹一般亲密。除了面对基尔和安东尼,我头一次有这种看到亲人的感觉。里斯本已经临近傍晚了,但天空依然明亮——许多麻烦事,包括我在船上感到的小小的悲观,此时都烟消云散了。

我抖了抖肩膀,回过头才发现桑托斯正倚在画廊的大门边看着我们,他无奈地揉了揉那头有点鬈曲的棕色头发:“唉、唉,你们都回来了——看来我马上也有的忙啦!”

“他们和我都不会呆太久,”菲利克斯揽着达莉娅回头冲桑托斯说,“不过你得记一大功!”

“我可没那么大追求,”桑托斯也笑了,“求你们快些胜利,让我和我老婆多过两天安稳日子。”

然后我们对着大笑起来。桑托斯问起安东尼的事,弗兰克和他说了近况并叫他不用担心,桑托斯摇了摇头:“我这个傻弟弟,没头没脑地净做些小孩儿才做的事,你们可得帮我看着点他。”

我没告诉桑托斯我和弗兰克基本上没机会回到英国的事,他是个好哥哥,全力支持他的弟弟以及弟弟志同道合的朋友们,这一点令我自愧不如。我常常反思自己对待柯克兰的态度,或许我无意之中流露的排斥让他不怎么敢接近我,但实际上我肯定他的一些品质——有些地方他和罗莎是那么相像。当我把那个傻姑娘背到地下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还念叨着“亚蒂”,而我一看见柯克兰那着急得要跳脚的表情,就突然感同身受。

毕竟,不管是我、弗兰克、桑托斯一家、基尔一家还是菲利克斯夫妇,我们本来都不想追求什么,我们现在做的无非就是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我们从未停下追逐信仰的步伐,但是我们的身体也从没有从对着亲人的枪口前离开过。

里斯本的夕阳距离我那么远,弗兰克拉着我进画廊的那一刻我还能看到它,这一轮红日已然沉入了海平面。但是我知道黎明总会来的,尤其是一群人都想刺破乌云的时候,太阳将会提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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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此处唱的为所人物对应国的国歌,均使用本国的语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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