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10

※10

亚瑟在卫报总部的工作非常顺利,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在这里和他以前的同窗共事,亚瑟顿时觉得遇到了亲人。新闻系出身的亚瑟如愿以偿地成了记者,威廉把他们父亲年轻时用过的相机给了他,亚瑟轻轻摩挲相机的快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十一月中旬伦敦的情况总算缓和了,但是伯明翰和考文垂的局势糟糕透顶,亚瑟本想接下去重工业区采访的任务,但是遭到了拒绝:“你的工作经验太少了,战地记者比你想象中的要难得多。”上司毫不留情地说,“你可能在没有取到任何有价值的新闻之前就会被满天的炸弹炸死。”

这话说的亚瑟心里一阵寒意,而事实上这并不是他头一次听到这些。亚瑟闲下来时会思考他留下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基尔伯特的那枚硬币让他知道自己的本意是不愿离开的,但是从哪里谈起,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困扰着亚瑟,让他更加想念那个虽然嘴巴坏但总能为他解开心结的弗朗西斯。

于是在周末亚瑟去拜访安东尼奥,看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顺便在沿途寻找触动人心的画面。他给安东尼奥打了电话,然后把相机挎在身上,沿着灰蒙蒙的马路向安东尼奥的画廊跑去。当他赶到那儿的时候,画廊的门已经为他敞开了。

“进来吧。”安东尼奥探出头对亚瑟微笑,“你别嫌弃我这儿乱糟糟的就好。”

亚瑟本来也没指望艺术家的房间能有多么整洁,后来他觉得,某种意义上安东尼奥的画室还算是井井有条的。亚瑟一推开门就看到一张尺寸很大的、未完成的油画,安东尼奥似乎一直在画它,工具也散落在一边——画上是一个穿着长裙正在跳舞的女子。她是个典型的南欧人,有不长不短的棕色卷发和金色的眼睛,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娇俏可爱。印花长裙在她修长的腿边飘扬,金色的腰带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肢,柔和光亮的色彩让这个女子栩栩如生,似乎就站在他们面前翩翩起舞,让亚瑟有点出神:“这是……”

“是我老婆啦。”安东尼奥温柔地微笑着走过去,把画轻轻挪到了一边。

亚瑟大概知道安东尼奥的妻子是因为战争原因才和他分开的,但是他脱口而出了一句:“她现在在哪儿?”

“她……”安东尼奥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和她妹妹在一块儿——我一直想找到她,但是消息总是不灵通……”

亚瑟看他的神情大概可以感觉到什么,安东尼奥曾经周游欧洲,他会遇到许多异国的姑娘,他的妻子可能就是这样与他相恋的——当然,他的妻子就可能是德国人或者意大利人。亚瑟没有追问下去,这些事情总是难以启齿的。这让他突然想起基尔伯特谈起他的弟弟时那种淡淡的愁绪以及他看到诺斯时欣慰的神情。

“你不用这样的,我并不觉得作为意大利人或者德国人就会怎么样。”亚瑟安慰他说,“人民向来无罪。”

他听到对方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声音并不大。

“现在已经不是几十年前了……根本没有愿意打仗的人。”安东尼奥背对着亚瑟说,“罗马人说,‘想要和平,先要准备战争’,这话多不负责任。”

亚瑟没有接茬,安东尼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身进了里侧的门,给亚瑟倒了杯牛奶咖啡出来。亚瑟接过并表示了感谢,安东尼奥于是笑了笑:“我老婆最讨厌咖啡,她喜欢甜味的东西。”

亚瑟沉吟了一声:“……恕我唐突,基尔伯特为了躲避德国人的追击,这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呢?”他说,“是因为内战?还是什么?”

“我参加过西班牙民间的抵抗运动,打死了好几个德国兵。”安东尼奥回答,“就算西班牙政府放过我,德国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和弗朗西斯很像。”亚瑟点了点头说。

“我不拥护佛朗哥,弗朗吉不拥护贝当,基尔不拥护希特勒,这只是价值观的不同。”安东尼奥淡淡地说,“但是他们杀人,甚至也想杀更多无辜的人——只是因为这个,我没法原谅,所以要反抗。”

亚瑟想起有苏联、法国甚至加拿大的共/产/党员翻山越岭、漂洋过海而来,帮助西班牙对抗反动者,这曾经成为头条新闻,但最后还是落得被迫撤离。安东尼奥似乎并不回避这些,他像一颗深水炸弹一样平静,但是平静得让人担忧。亚瑟没有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安东尼奥开始完成他给他的妻子画的画,亚瑟坐在边上喝着咖啡。安东尼奥那种高度集中让他感到震撼——他的眼中只能映出那副画,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亚瑟坐在一旁,安东尼奥沾着浓浓颜料的笔在画布上飞动,他的动作舒展漂亮,就像是在跳舞一样。亚瑟仿佛可以看到他和他的妻子一起舞动的场景——在巴塞罗那的海岸,在黎明的光芒中,他们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在一片金辉中热烈起舞。安东尼奥昂头挺胸地捧着夫人细嫩的手,画中美丽的女子则在他高举的胳膊下转了个圈。他们时而拥抱在一起,时而又旋转着分开。他们就像全天下所有的夫妻一样有着特殊的默契甚至是心理感应,用与众不同的方式爱着彼此——在这时他们也是普通的人,享受着普通的幸福与快乐。

亚瑟终于没忍住,他迅速拿起相机拍下了安东尼奥绘画时的背影——他抢拍到了西班牙画家扬起手的那一刻。安东尼奥根本没发现亚瑟在做什么,他只是马不停蹄地修改,直到画完某个细节之后,他把笔按进碳黑色的颜料中,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真是太精彩了……”亚瑟由衷地赞叹道,“介意我刚才照了一张你画画的背影吗?那实在太震撼了。”

“哦——你说啥?”安东尼奥满足地笑着转过头,说话甚至带出了点乡音,这让亚瑟有点忍俊不禁:“喔,我是说,我拍了一张你画画时的背影,那很震撼人心。”

安东尼奥大笑起来:“有什么震撼与不震撼?我和你们都是一样的!”他说,“震撼你的其实是你自己!”

亚瑟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自己?这是个什么概念,要是真的如此,那岂不是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能力挽狂澜?但事实呢?安东尼奥还是个不那么平凡的人,他有力量,但是亚瑟没有。

安东尼奥的心情似乎因为完成了这幅画而好了起来,他哼着小曲收拾画具,亚瑟也跑过去帮着打打下手,他俩一前一后地进了旁边的水房。十一月的伦敦已然不如夏季温暖,冰冷的水从水管里流到亚瑟手上的时候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而安东尼奥自始至终都面不改色,他迅速地洗干净了调色板,又从亚瑟手中接过画笔,在缓缓流出的清水中冲洗了一下。亚瑟这才注意到安东尼奥的手有多么粗糙,仿佛小时候给他做木马的那个老木匠的手。

“亚瑟,我并不是一出生就能画出震撼人心的画来的。”安东尼奥徐徐地说道,“我父母并不是有钱人,把我和哥哥养大很不容易,我周游欧洲的时候曾经身无分文、一个黑面包吃两三天。”他说,“我本可以放弃,但我渴望、也觉得自己必须去这么做,因为我还有想说的话没说完。”

亚瑟突然想起弗朗西斯说过的话,在学校的礼堂内,面对着卖力的演员和昏昏欲睡的观众,他依然平静淡泊:“……更重要的是,为了告诉别人你心中的理想是什么。”但与其说淡泊,不如说他其实百分百地相信着自己,肯定自己可以改变什么,所以耐心地等待。这种弗朗西斯专属的自信甚至骄傲,现在看来似乎也充满了鼓舞人心的力量。

“你今年二十三岁?”安东尼奥侧头问他的时候亚瑟肯定了他的说法,于是安东尼奥微笑了一下,“你瞧,你出生的那个年份刚好是短暂的和平刚刚开始的时候。但是我们这些比你大五六岁的就不同啦,更不要说索娅比你大将近十岁了,我们经历过的那个年代让我们没有一个能容忍那些人,你明白吗?”

他这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大段话,但并没有让亚瑟感到宽慰或是什么,甚至更加难过。这些事情他如果没有亲眼见过自然也不会这么沉重——威廉从不允许亚瑟看他的腿,他经常在上面盖着一张毯子。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威廉说要去从军时他的家人们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了,那个时候二十出头的威廉也是这样的想法吧。战争带给他的父母和兄长们的比带给他的多得多。

亚瑟沉吟了一声,没有回应安东尼奥,后者舒了一口气:“你能明白就好——我并不奢求你能理解甚至支持,只希望你不要反对,因为弗朗吉的工作——”

“我有什么可反对的?”亚瑟平淡地说,“我从来没怀疑过他想要做的事。”

“而且我和基尔把他的手稿给你也是背着他的。”安东尼奥的语气里带着抱歉,“他说过不许我们把这些透露给你。”

“哦——那我还得谢谢你们。”亚瑟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个该死的法国佬连走了都不忘让别人把他困在温室里,这下他终于得逞不了了。

“你能帮我给弗朗西斯送封信吗?”亚瑟试探着问道,“一封家书,不会涉及到敏感话题。”

“我和大陆联系少,但是你给我的话我会帮你转交给可靠的人。”安东尼奥笑了笑,“你的信肯定会让他感到鼓舞。”

“谬赞了……”亚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道。

后来安东尼奥又同他闲聊了一会儿,他说起弗朗西斯给读者写回信的事——“其实弗朗吉可不擅长这个啦!”安东尼奥嗤嗤地笑着说,“你别看他平时那样,写回信的时候真的是抓耳挠腮——尤其是给那个‘阿尔蒂尔’,他简直要把脑子榨干了!”

“阿尔蒂尔……对他挺重要?”亚瑟怀着点私心问道。

“啊呀,那个人每次都会来信,要是我我也感动、抓耳挠腮地写回信。”安东尼奥憨厚地笑了笑,“基尔就特羡慕弗朗吉,他从来没收到过想收到的信。”

安东尼奥又说起弗朗索瓦丝,她以前是个演员,后来为了执行任务又去了合唱团,曾经在马赛红极一时。再后来他们的组织里出了暗鬼,弗朗索瓦丝才不得不掩人耳目、低调行事,也不在公共场合过多露面了。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和常挂在胸前的玛丽安娜的挂坠也送给了她一个外号,讽刺的是这个带着爱慕的别称现在却成了暴露她身份的一个因素——“紫眼珠的玛丽安娜”:“各种意义上,她让人过目不忘!”安东尼奥感叹道。

安东尼奥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亚瑟随着他的目光向外望了望,微风吹得窗外的树叶轻轻晃动,平静得丝毫不像紧靠战场的地方。亚瑟想象着战争过后的伦敦,那或许比现在还要萧条,但是天空总不会继续阴沉下去了。这样的战争,此时生存于这个世界的人都在经历着,而亚瑟要做的就是用胶卷和墨水把所有痛苦的、激昂的以及残暴的、挣扎的记录下来,在这样的人间地狱再次到来之前鸣起警钟。

或许根本没有理由。他想。

等到晚上亚瑟提笔开始写那封信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有点没底,他想了许许多多的话,也斟酌了不少漂亮的词藻,但是写到一半他就揉烂了那张纸。亚瑟告诉自己他是在写一封家书,是写给弗朗西斯的,一封不太重要但也并不随便的家书。

「亲爱的弗朗西斯,」他写道——其实他从未这样称呼过弗朗西斯,甚至一度觉得他们有一些不共戴天的地方,「你的来信我已经收到,很高兴你能平安回到故乡……」

亚瑟突然想起弗朗西斯口中烂苹果一样的巴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写着:「……我知道你是个不愿意迁就他人的人,但是有一些道理你比我更加清楚……我们想做的与不想做的其实都与我们无关,战斗在哪里敲响,哪里的人就要流窜和尖叫,他们的恐惧、悲痛,让我忍不住为他们拍了许多照片,这真可怕……最真实的情感不过如此。

「……我从安东尼奥那里听闻了许多事,也有一些关于过去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表达我现在的心情,我没有那样明了的目的。……」

写到这里亚瑟的钢笔没水了,他有点匆忙地起身去找他的墨水,唯恐自己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在他站起来离开写字台并背对台灯的光时,这间不足柯克兰家阁楼大的屋子里的湿冷和压抑让亚瑟胸口发闷,他突然地怀念起过去安逸的房子和平静的生活,也怀念和三位兄长一起研究飞机模型的时光。当他想到这儿,苍老羸弱的父亲和坐在轮椅上的威廉就浮现在他眼前,接着是弗朗西斯满身鲜血的模样。

这让亚瑟有些不舒服,但是谈不上有多么难受,毕竟这是没有发生的事。他在餐桌的角落里找到了他的墨水——上次他在这儿一边吃东西一边修改稿件,后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在这时吸引了亚瑟的目光,它正躺在亚瑟明早要吃的面包旁边。

是弗朗西斯的胸针——亚瑟伸手把拿起这硌人的小东西,带着墨水瓶回到了写字台边上。他对着光仔细地看着那个小物件,他想起弗朗西斯每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时他们的拥抱和接吻——就像勒内和让娜*¹那样“吸吮着彼此的嘴唇,牙齿生涩地磕碰在一起”。这种短促而甜蜜的春/梦常常让亚瑟面红耳赤,当他醒来时床铺往往比他睡去时温暖得多。幻想不断牵引着他,甚至让他觉得局势早逆转一天、欧洲早解放一天,他就会多一点与弗朗西斯相会的可能。亚瑟对此无能为力,他不知道如何控制他的大脑让它停止一切对于任何人的思念——他做不到,如果他可以,这个小小的胸针根本不会进入他的视野。

我仍然活在自己狭隘的世界里。亚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把那枚胸针别在了自己身上,草草地收拾起擦拭墨水的废纸直到他的桌面整洁些许,然后继续写他的那封信。他没有谈论他内心的迷茫——弗朗西斯不需要任何可能让他分神的东西。

「我正在努力地取得战地记者的合格证……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去拍更多的照片、看更真实的场景,我想要真相而不是别人嚼过的面包。兴许某一天你翻开报纸,就会看到我撰写的报告……

「关于未来的打算,我可没你那么“法国”……我巴不得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得对着外人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先生”,在我没搞清楚你到底是谁之前我一直仰望“你”,现在我已经准备好赶上你了,给我有点危机感吧!……」

这么写完之后他居然还有点气呼呼的,回忆中的弗朗西斯完完全全颠覆了他对弗拉谟的想象——他现在对弗拉谟都没有想象了,甚至说弗拉谟差点淡出他的脑海,因为现在他所有有关弗拉谟的印象全部成了弗朗西斯。他想象过的弗拉谟在清晨以咖啡为早餐的场景现在则是弗朗西斯漫不经心地咀嚼干巴巴的面包的模样,弗拉谟端坐在桌前读书的画面是弗朗西斯站在吧台前和女服务生搭话的情节,就连梦想中对弗拉谟进行的采访都成了他和弗朗西斯叽叽喳喳的嘴炮。

这真糟糕!亚瑟在心里哀嚎着。但这种糟糕的事偏偏给了亚瑟深刻而详尽的印象,让他一想起来就如同一场长而鲜活的电影在脑海中循环放映。亚瑟又叹了口气——这次他就不知道自己是在叹什么气了,他只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既迷惘,又荒诞可笑,像个小怨妇。

但是好在时候还不晚,亚瑟相信他有足够的时间考虑重新把握现在的自己。他用浆糊把信封粘好了,这封信很快被他收进了公文包的最里层。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亚瑟仍不觉得有多么困倦——这是他最近第二次考虑去买些安眠药了。他洗了把脸,换上睡衣,爬上了距离写字台不过三步远的窄小的单人床上。

关上灯后屋子里一片漆黑,亚瑟惊异于自己对这种独居生活的飞速适应。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萨克斯的独奏,温和安详的旋律使他放松了许多,他轻轻闭上眼睛,树叶间摩擦的簌响让亚瑟想起了一句诗——“……亲密的爱人踩过稻草的杂音/如同微风越过稻谷的低吟/马脖上有金铃叮当作响/我的爱人要穿过田野到那边去……”

他又开始想这句诗的后续,搭配着远处的乐声他渐渐有了睡意——这是谁写的?他思考着,但大脑显然没法快速地运转了,等到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时他才找到答案——

是那个自称不会写诗的弗朗西斯写给《修女的嫁衣》做题记的——这是第几次了?他带着点不满,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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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亚瑟接触的第一本弗拉谟也就是弗朗西斯的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第三章中曾经提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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