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13

【注意!】

※本文中涉及的报刊及著作与现实世界无关。

※本文中涉及的重大事件与真实历史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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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这一年的夏季让亚瑟觉得格外地热,聒噪的麻雀时时落在他的窗前,像是在嘲笑这个曾经是世界中心的颓败的城市一样。

前年威廉送给了亚瑟一个新的收音机作为他二十四岁的生日礼物,那之后的一个月亚瑟还收到了弗朗西斯的信,这无疑是那难熬的大半年中他最开心的事——亚瑟从考文垂回来时伦敦早在一片大火中成了废墟,这让他险些昏倒在已经坍塌的公寓楼前。安东尼奥给亚瑟讲述了他们大难不死的全过程,听得亚瑟一愣一愣的,那就像是虚构的情节,但是就上演在他脚下的这个城市,是可怕的灾难题材。

事实上亚瑟头一次到考文垂去的时候几乎没敢多看这个城市几眼——这太可怕了,比伦敦的状况一点都不逊色,都是堆积的瓦砾和两眼空洞的人们。今天是难得的晴天,驻守在那儿的飞行员告诉亚瑟,考文垂几乎要陷入对外交通被切断的困境了。天空中常是尘埃和乌云,飞机无法起飞,地面上只有被狂轰滥炸变成一截一截的废铁。亚瑟更换相机胶卷时有个小女孩从人群中跑出来,在他对面探头探脑,亚瑟冲她微笑时她却又跑走了,远远地躲在空空如也的便利店的大门后,让亚瑟感到奇怪。

“嗨,小姑娘——”亚瑟努力回忆弗朗西斯教他的和陌生人友好搭讪的方法,“你在躲什么呢?”

“……你手上有火吗?”

亚瑟惊讶地看着那女孩慌乱的神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火?”

“你的手上有光在闪……”女孩怯怯地指了指亚瑟戴着表的左手,“那会把我们的房子烧掉吗?”

亚瑟意识到是自己的手表在反光,于是他把手表摘下来塞进了上衣的口袋里,冲小女孩摊了摊手:“现在呢?”

那女孩咧开嘴笑了,仿佛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一个穿着十分朴素的少妇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抱起了她,并向亚瑟道歉,亚瑟摆了摆手。小女孩趴在她母亲的肩上,滔滔不绝起来:“妈咪,那个先生可以灭掉发光的火喔!”

亚瑟望着母女俩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领救济物品的人群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自己从相机里取出的胶卷,觉得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所幸他的每一张照片都完好无损,后来也有一大部分成为了时事类报刊的插图,加上他之前的一些文章和社评,“亚瑟·柯克兰”渐渐成为了新晋优秀记者名单中的一员。

然而那时的亚瑟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弗朗西斯的信了。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他在花园里看到篱笆外的弗朗西斯时听的那个频道——今天的朗诵者是亚瑟很欣赏的一位,可惜报幕人的话告诉亚瑟他读的诗篇并不出自弗朗西斯之手。亚瑟莫名想起去年他和威廉去斯科特的墓前祈祷时他们的对话,那时威廉突然警告一般地提醒他弗朗西斯现在可能会是什么样,以及他未来可能遭遇什么——

“就算这样,你还要等他吗?”威廉坐在轮椅上问他。

“不,我从没有等过他,他不需要我等。”亚瑟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他早就走在我的前面了,我要做的是追上他。”

“你现在就决定吗?”威廉侧过头看着他,“对着我和斯科蒂?”

“对,我决定了。”亚瑟没有和他的兄长对视,“斯科蒂也希望我这么做——我知道的。”

——而现在,亚瑟扣上了钢笔的盖子,伸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朗诵开始了——这首诗的题目很古怪,让亚瑟想起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弗朗西斯。

“如果子弹都是一个个孩子/就不会被装进弹匣/它们会喜欢糖豆的颜色/在枪杆周围跑上跑下/……”

这什么诗啊。亚瑟在心里笑道。

“……/但是子弹它诞生在工厂/摇篮曲是铁锤的叮叮咣咣/工人们是上了发条的玩具小人/在他们偌大的积木工厂中穿梭/……/于是世界上所有的子弹冲出枪口时/都发出儿童哭喊般的尖叫。”

这有点像是弗朗西斯的手笔——或许就是他,亚瑟知道他现在的工作是不可能再用弗拉谟这个名字的了,但他依然期待着某一天弗拉谟的名字传进他的耳朵——那要么是同盟的到来,要么就是胜利的到来。他正学着冷静地接受弗朗西斯可能会发生的任何意外,不过前提是这个满嘴谎话的法国人还活着。亚瑟越来越能理解弗朗西斯的压力,因为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言论能够影响他人,他这种小人物尚且要仔细考虑说出的话,而作为弗朗西斯,还要在斟酌的同时躲避敌人的追击。这是非常困难的事,弗朗西斯承受的是倍于亚瑟的担子,却做得比亚瑟更为出色。这令亚瑟感慨万分,反复了几次,还是放下了想要给弗朗西斯写信的纸笔。

尽管遭到威廉的怀疑,但亚瑟接下泰晤士河口的采访任务并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叫艾伦的老水手,他们时常坐在小木船上,把脚泡在冰凉的河水里,吃着风干的面包聊天。亚瑟敬重老艾伦,因为他是个真正的老者,他曾经出海航行,穿过军装上过战场,又在德国飞机的狂轰滥炸中活了下来。亚瑟觉得他就是一座活的图书馆,尽管老艾伦从不懂什么叫修辞手法和表达方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跟着船长在印度洋呢,我们船长的老妈是个意大利人,他在地中海边上长大的。”老艾伦嘬了口烟笑眯眯地说,“参军之前我还想和船长喝上一杯再参军呢——他酒量特别好。”

“你们到过远东吗?”亚瑟探头问。

“到过、到过,当然到过——”老艾伦连连点头,“我们船长喜欢那儿,他还娶了个东方姑娘,叫什么燕什么的……”他放下烟卷回忆道,“啊呀,那姑娘很好看,又能吃苦,死心塌地跟着船长。可惜啦……”

“可惜什么?”亚瑟咬了口干面包问道,“这不是很好吗?他们彼此相爱,而且还在一起了。”

“是呀……如果没打仗,大概都会不一样吧。”老艾伦又吸了口烟说道,“我觉得船长肯定不甘心,——他以为自己能一路回到亚德里亚湾的,那姑娘也以为自己能再回一趟娘家。”

亚瑟的那一口干面包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老艾伦愣了一下,才费劲地把面包咽了下去。老艾伦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讲了这么多我的事,你也讲讲你的?你为什么要做记者呢?”

“我……一开始是为了能采访我喜欢的作家,但是后来我改主意了。”亚瑟的嘴里很干燥,让他的话都说得不太连贯,“我想把现在发生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包括您说的那些,它们都该被以后的人知道——”

“唉,你是个文化人啊,不瞒你说,我倒没觉得我个糟老头子的话能让人知道多少,这年头,谁又能知道谁?”老艾伦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我真想回到轮船和军舰上啊,端着枪、戴着海军帽,但是我现在头发都白了,一个独子也已经没啦……”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哽了一会儿,接着重重叹了口气:“老天啊……”

亚瑟沉默了许久,有些刺骨的水还在冲刷着他的脚踝,海盐的气味让他两鬓生凉。泰晤士河口的黄昏伴随着星星点点的没有清理干净的废墟,让他顿生凄迷之感,好像整个世界都要沉到那一面去了。亚瑟想起那一面的弗朗西斯,他眼中的黄昏是苔丝的黄昏还是夏佐的黄昏?亚瑟想起了斯科特,想到他现在或许正坐在云端和他一起眺望,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后来,亚瑟发表了名为《泰晤士黄昏》的文章,讲述了某天老艾伦给他讲过的故事——“……他坐在独木舟里,黄昏的天空是一轮红日,不知是要升起还是要落下。手里的桨沉得像他以前端过的枪,好像他一瞄准再扣扣扳机就能射出子弹一样。但他把桨放下了,他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在战场上被子弹射穿引以为傲的军装,像他早逝的儿子一样倒在敌人的尸体上……”

事后亚瑟的名字一度传到了伦敦所有报刊主编的耳朵里,亚瑟把稿费全寄给了老艾伦,然后借着这个机会,他正式向上司提出了申请——他成为了一名自由记者。那之后亚瑟到访的就不再局限于伦敦和泰晤士河口了,摆脱了之前两点一线的生活,他可以到那些化作废墟的工业城市去探访,然后按时交上照片和稿件、通过卫报的平台发表。对他而言这是很好的机会,他可以更广泛、更自由地为他的文章搜集证据。威廉一开始并不是很支持他,但是最终没有反对。让亚瑟惊讶的是弗朗索瓦丝居然给他来信了,她在信中表示地址是从弗朗西斯抽屉里的信封上发现的——

「……舍弟北归,今后和您通讯可能有诸多不便……代他恭喜您最近获得的成绩,他若知道一定也非常高兴……」

亚瑟窃喜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能被弗朗索瓦丝认可非常不易,他得加倍努力才行。亚瑟有点担心弗朗西斯,他知道法国北部比南部要凶险得多,但是好在他是弗朗西斯而不是别人。弗朗索瓦丝说弗朗西斯会先去里昂——亚瑟知道那里有他的母校,偶尔他还盘算着战争结束后去拜访拜访这个培养出弗朗西斯的地方。

安东尼奥还是时常来拜访亚瑟,同他说一些弗朗西斯的故事,基尔伯特来得少一些,但是他会给亚瑟带他最近的一些随笔——这着实帮了亚瑟不少忙。亚瑟觉得自己也应该回报些什么,但是安东尼奥得知后拒绝了——“这虽然不是份内的事,但是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他用温和的语气轻松地说着。

这天傍晚,基尔伯特高高兴兴地来找亚瑟,告诉他安东尼奥的儿子在遥远的意大利、罗马南部的小镇里度过了他的三岁生日。这个从未见过父亲的孩子第一次说了一句“papà, ti voglio bene”*¹,安东尼奥的妻子特地写信给他说这件事,还附了一张孩子的照片——基尔伯特讲得眉飞色舞,让亚瑟忍不住和他拥抱了一下。

“威斯特今年也该十七岁啦,”基尔伯特絮絮叨叨地说起他弟弟,“肯定是个又高又壮的大小伙子了。”

“你们有几年没见过了?”熟络之后亚瑟毫不避讳地问道。

“四五年啦——我在1939年把他交给了我的未婚妻。”基尔伯特说,“他们那时在瑞士,借宿在我表兄弟家……很快弗朗吉就到西班牙找东尼了,1940年他们又一起到这儿来找我。”

“那弗朗索瓦丝女士呢?”亚瑟有点惊讶地询问,“她难道不和你们同行的吗?”

“索瓦丝一直在法国,她只离开过那里一次。就是大前年来这儿找弗朗吉——你们应该碰面了啊?”基尔伯特也疑惑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们一直都是一起行动的?”

难道不是吗?亚瑟在心底反问。基尔伯特解释说弗朗索瓦丝是法国地下抵抗组织成员,后来又成了法国共/产/党党员,但是他和弗朗西斯以及安东尼奥都是自由活动的抵抗人员:“我们不受任何组织管理,完全是自己行动。”基尔伯特耸了耸肩,“也算是无组织无纪律?”

亚瑟噗嗤一声笑了,基尔伯特也笑,亚瑟对弗朗西斯的过去并不那么在乎,但是很感兴趣,于是他多问了一句:“那弗朗西斯岂不是有许多年和他的姐姐失去联系?”

“可以这么说,他俩闹矛盾也是因为这个,弗朗吉很多年没回家了,甚至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都没回去。”基尔伯特叹了口气,“当然,那不是他的本意,他那时都不知道他妈妈已经去世了——他妈妈和索瓦丝长得很像,美丽而且善良。”

“这……这怎么能不知道呢?”

“你根本想象不到通讯有多闭塞——”基尔伯特摇摇头说,“信件寄不出去、电报被拦截、广播呼叫的密码改了,与其说那时我们三个是在英国藏身,不如说就是被软禁在这儿。”

令亚瑟感到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弗朗索瓦丝曾经是个演员,而那时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她甚至曾成为花边新闻的主角。弗朗西斯没和他提起过,也没有向他过多地说起他的过去——即使有也基本是不可信的。弗朗西斯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和他的身世并不那么吻合的人,颇有故意贬低自己的意味,亚瑟想到这里无意识地抽了抽嘴角。

“弗朗吉要回巴黎,这事儿你知道吗?”基尔伯特问他。

亚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他要回北方、回里昂,但是不知道他要回巴黎……”他边说边想,突然顿住了,然后一跃而起,“……巴黎?!他疯了!”

“他现在的确在里昂……但是大概23号就动身去巴黎。”基尔伯特解释道,“这是弗朗吉自己的决定,索瓦丝也同意了——”

“那他也不该去巴黎!”亚瑟有点失控地叫道,“他不知道巴黎到处都是德国人吗?”

“我只是觉得你作为和他亲近的人之一应该知道这件事,而不是希望你反对。”基尔伯特看着他认真说道,“你不是不愿意弗朗吉瞒你太多吗?”

“这也太胡来了……”亚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他并非不想了解弗朗西斯,只是这种事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亚瑟重重地叹了口气,顺手拿来了收音机——马上就要播报新闻了,为了表示友好,亚瑟对基尔伯特发出了邀请:“一会儿一起吃个晚饭?”

“不了,还有人在等我,今晚有个会——”基尔伯特顿了顿,看着亚瑟的收音机,“我能和你一起听完新闻吗?今天的伦敦日报现在还没送到我手里。”

“当然,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亚瑟说着开始熟练地调频,基尔伯特站了起来,他俩都守着那个小小的机器。这时是烦人的广告时间,距离新闻播报大概还有一刻钟,亚瑟想到弗朗西斯的母校,于是他询问道:“弗朗西斯在里昂的大学学习过,是吗?”

“这我可不知道,我是在十九岁认识他的,那时他已经毕业了——跳级毕业,听起来很厉害对吗?”

“天哪……对弗拉谟的介绍中没讲过这件事!”亚瑟托着腮说,“那里面讲他的童年生活如何艰苦,我以为他也是那种小时不佳、大而了了的类型。”

“他家以前的条件确实不好,他爸爸和你一样是个自由记者,但是主要是撰稿,他妈妈开花店补贴家用。”基尔伯特半闭着眼说,“弗朗吉身上总带着他们一家的照片——在他上大学之前拍的,放在他上衣口袋里,很少拿出来。”

在亚瑟沉默的空档,新闻播报已经开始了——除了一些惯例一般的报道,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见闻。这让他感到宽慰,至少目前还没发生什么关系重大的事件,亚瑟听到基尔伯特也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似乎是为此庆幸。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意料之中吧。”基尔伯特冲亚瑟露出一个笑容,“弗朗吉还有许多事没有告诉你——他早晚会告诉你的,相信我。”

“你也紧张着,对吗?”亚瑟问基尔伯特,对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我永远都无法预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我和索瓦丝不一样,我只是来避难的。”基尔伯特有点苦涩地回答,“我在躲避人祸,我把自己托付给你的祖国——我给你们增加了一份危险。”

“弗朗西斯也说他是来避难的,但是他掀起了我们学校的反法西斯和反战运动。你说你也是避难的,但是你给我的散文给了工作的灵感,让我的文章更有说服力。”亚瑟认真地说,“英国没有刻意保护任何人,只是因为你在这儿,英国也不需要你们造出枪支弹药,你们也造不出来。”

基尔伯特愣了许久,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你变得成熟多了。”

亚瑟也还给基尔伯特一个微笑,一路把他送到公寓门口,基尔伯特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远送,然后他十分潇洒地转了个身,消失在伦敦薄薄的夜色中。微微发暗的天色让亚瑟想起地下铁中昏昏沉沉的色调,弗朗西斯轻飘飘的燕尾服下摆晃动着,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不管是弗朗西斯、基尔伯特还是安东尼奥,他们是这里的旅客,他们不属于这里。但就像是旅客会把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硬币投进许愿池里一样,他们送给了英国他人无法赠予的独一无二的财富。亚瑟脑海中浮现出老艾伦坐在夕阳下的甲板上抽烟的画面,有多少缕愁绪的烟雾在世界各地升空,又有多少人因为这爆发巨大灾难的四年里艰难地活着——活着前进,是为了等待光明的到来,战斗着前进,是为了阻止战争的往复。弗朗西斯是战斗着的人,而亚瑟是活着的人,现在他要挽起袖子准备战斗了。

亚瑟正站在原地出神,突然一滴水掉到了他脸上——这是今天伦敦迎来的第一场雨,现在天空乌云密布、天色更加昏暗了。雨点砸在地上,亚瑟遮着头一路跑上楼,他关上门之后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探着头透过窗子向楼下张望了一下。今天的伦敦日报似乎没有送过来,但是也没人事先告诉他要停刊一天,这似乎不太对劲。

雨越下越大,打消了亚瑟出门吃饭的念头,他在壁橱中翻找了一会儿,除了燕麦以外几乎都是他去伊斯特本前买回来的过期食品。亚瑟无奈之下开了火,牛奶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装着燕麦的纸袋歪倒在一边——他很久没有自己做饭了。亚瑟知道弗朗西斯是个好厨师,他秉承着所有法国厨师的原则,做精致而美味的菜肴。不一会儿燕麦和牛奶被煮出了糊味,亚瑟急急忙忙关了火,望着一锅熬好的浆糊般不讨喜的“晚餐”有点懊恼地叹了口气。然而电话铃在这时不识趣地响了起来,亚瑟捂着空空如也的腹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吞了吞口水拿起听筒。

“……喂?”

“柯克兰?现在方便过来吗?”同事的声音传了过来,让亚瑟莫名紧张,在他给出肯定的答案之后对方立刻提高了声音,“有个重要的传真过来了——大新闻呀!”

“在总部?”亚瑟废话了一句之后马上忙不迭地答应了同事的要求,挂了电话之后他跑进厨房,往嘴里塞了两口燕麦——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而且味道真不怎么样。

接着亚瑟边咀嚼边穿好雨衣,连帽子都没戴好就提着伞冲出门去,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地向相隔一个街区的报社总部前进。路灯的光替他照亮了前方的路,亚瑟的胶靴踏在地面深深浅浅的水坑里,噼噼啪啪的水花湮没在大雨的哗啦声中。亚瑟突然有不太好的预感,这新闻一定不是来源于国内的,不然对亚瑟而言算不上什么大新闻,那会来自哪里?欧洲?美国?还是大洋洲?如果它来自欧洲,是来自法国吗?还是德国或者意大利?想到这里亚瑟加紧了步子,朦胧中他看到了报社门口的壁灯,温和的黄色灯光下是探头等待他的同事罗伯特的身影。亚瑟沉吟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赶上前去。

“发生了什么?”亚瑟抓着罗伯特的手腕问道,对方有些不自在地挤了挤眼睛:“别紧张,英国没事,没人抢你的国内头条。”

亚瑟抿了抿嘴,脱下雨衣和罗伯特一起往里走,罗伯特的皮鞋咔哒咔哒地踩在地板上,让亚瑟觉得是钟表的秒针在走动——这是在倒计时,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们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群人围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边,桌上的传真机发出一声长鸣——一张新的文稿出来了。亚瑟的同事们都发出一声不大的欢呼,他们凑得更近去看那份稿件,罗伯特则把刚才他口中的“大新闻”递到了亚瑟手里,还冲他颇有深意地挤了挤眼睛。亚瑟没戴眼镜,罗伯特的手距离他很远,于是亚瑟只能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定睛看着上面的字——

「6月21日下午6时15分电,法国中部城市里昂有地下抵抗组织成员在秘密会议期间遭到逮捕,具体时间及人数尚未公开。」

那一瞬间亚瑟感到胆战心惊——这是什么会议?在里昂?弗朗西斯参加了吗?

这份文件应该是电报站发来的,而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罗伯特不会因为一份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的新闻而把他叫来。亚瑟迫使自己冷静,接着充满怀疑地看着罗伯特,这个高大的布列塔尼人后裔眯着眼睛笑了,递给他另一份文件——另一份传真。

「6月21日下午6时35分电,法国里昂被捕地下组织成员与秘密警察发生严重斗殴事件,导致秘密警察方面一车辆起火,发生小型爆炸,目前事件原因及伤亡人数仍在调查中。另据悉,参加该会议的地下组织成员中有两名法国共/产/党员、一位知名作家及一名外国翻译人员,具体信息仍需进一步考证。」

“爆炸?共/产/党员?知名作家?”亚瑟瞪圆了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伦敦日报没能按时印发吗?”罗伯特神神秘秘地说,“因为他们为了跟踪这个会议遣了一大批人到里昂,但是没想到发生了意外,而我们的人成功直播了——现在这是独家,没人比我们更快!”

“不,罗伯特,不是那个!”亚瑟把那份传真按到罗伯特眼前,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这些人,参加会议的人——都是谁?”

“事实上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因为这些人太重要了——我一接到新消息就赶紧通知了你。”罗伯特抖开一张纸并清了清嗓子,“据内部人士透露,参加会议的成员里可能有法国抵抗运动领袖、共/产/党员‘玛丽安娜’和法国作家弗拉谟。”

“玛丽安娜?”亚瑟想起一个熟悉的绰号,“‘紫眼珠的玛丽安娜’?”

“对,就是她。”罗伯特自豪地扬了扬眉毛,“虽然不知道她的真名,但是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了——”

基尔伯特今天同亚瑟聊天时谈起过这个绰号,那是弗朗索瓦丝的,可是弗朗索瓦丝并不在里昂,她前几天刚给亚瑟寄了信恭喜他的《泰晤士黄昏》获得好评,那时她的落款还是马赛。是弗朗索瓦丝在几天之内匆匆赶到里昂了吗?还是罗伯特的“内部人员”给了他们错误的消息?

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么。

亚瑟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他趔趄了一下并向后退了几步,罗伯特赶紧拉住他的胳膊。亚瑟似乎看到弗朗西斯的背影消失在一道窄窄的黑暗的门里,接着一大群持枪的盖世太保蜂拥而入——

“哦天哪——柯克兰!罗伯特!”一位女士尖叫起来,“剧情大逆转!快来看!”

亚瑟和罗伯特对视了一下,后者还很不乐意地皱了皱眉,他们一齐过去,只见那纸上清清楚楚地写了一行字——

「6月21日下午7时29分电,法国里昂冲突事件暂告一段落,车辆爆炸和起火共造成一名秘密警察和一名地下组织成员死亡、三名地下组织成员失踪,目前政府介入调查。」

女士又举起另一张传真——那是几张现场的图片,亚瑟从中发现了一张有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照片和一块怀表的图片,模模糊糊地,他看见那一半照片上面有位美丽的中年女子和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亚瑟的脑海中闪过基尔伯特的话:“他妈妈和索瓦丝长得很像,美丽而又善良。”亚瑟眯起眼睛,仔细看着那张图片,那个青年的面庞和神情都像极了弗朗西斯,只是缺了短短的胡茬。

亚瑟突然疯了般地扑到电话边上,拨通了安东尼奥画室的号码,一声带着西班牙腔的“Hello”传来之后,亚瑟问道:“安东尼奥……弗朗西斯是不是一直留着胡子?”

“亚瑟?”安东尼奥确认了一下之后亚瑟听到了有些嘈杂的声音——他们晚上有一个会:“弗朗吉的胡子?难道不是他毕业之后蓄起来的吗?”

“他的全家福……”

“随身携带——你到底要说啥?我得开会了——”

亚瑟听到自己的心脏传来大厦倒塌般的声音,钢筋断裂,瓦砾零落,掺杂着受难者的惊声尖叫和吱吱的电流声。他听到基尔伯特在旁边问怎么了,还有许多人催促安东尼奥入座,听筒里传来安东尼奥急切的询问,背后是同事们不解的目光。亚瑟的手开始哆嗦,嘴唇也合不上了,他抬了抬下巴,握紧了话筒——

“里昂出事了……弗朗西斯出事了——”

亚瑟无数次报道类似的故事,他成为主角时却如此撕心裂肺,和以冷峻的面孔讲述着的他完全不同。老艾伦也曾讲过这样的故事——他讲的故事甚至比亚瑟的要幸福,因为船长和他的夫人死在了一起。亚瑟曾经想过或许有一天他要面对这些,但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他却茫然而不知所措。下一句要说什么呢?要做什么呢?该怎么面对其他的人呢?

他从喉咙中爆破般地发出一声呻吟,然后痛苦地摔倒在地上,话筒吊在一边无力地垂着。同事们赶来扶他,皮鞋和高跟鞋撞地的咚咚声和话筒里安东尼奥的大叫成了一把斧头,把亚瑟从头到脚劈开了。他像块被腐蚀得斑斑点点的废铁一般平躺在地板上,双目紧闭,泪水积攒在他的眼角,同事们或赶忙挂了安东尼奥的电话转拨医院,或拉着他的手不断和他说话,最震惊的是罗伯特——他本以为这个独家报道能让亚瑟更有动力工作的。

窗外一声炸雷,亚瑟昏厥过去,从那一刻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一点一直不省人事。他醒来时,威廉正守在他旁边,亚瑟没有神采的眼睛让这位兄长前所未有地担忧和恐惧——

“威尔……我追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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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意大利语,意为爸爸我爱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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