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练笔-女性二

我不懂艺术,所以每次我去往品县途经那个小楼,看见那个女人蹲在地上抽烟时,我都觉得搞艺术的人确实与众不同。

她常常穿着粗布工装裤和发白的蓝衬衫,用不雅观的姿势蹲着,人字拖边是凌乱不堪的稿纸和一支钢笔,我见到她的所有时候她的头发都带着油光。她的头发很长,长到鬓发可以遮住眼睛,所以我经常只能看到她的头发和一根点燃的烟。她常常佝偻着背去抽烟,像是供应不足的瘾君子,一根烟抽完她还要嗅一嗅自己指间的烟草味,接着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来。

我头一次去品县是因为传染病,那时我早已经不符合下乡的标准了,还暗自庆幸自己能留在城市。她靠着墙根坐着,一口一口地抽那根已经被折得歪歪扭扭的香烟,我想那大概是她不好过的一段日子。我从急救箱里拿了个口罩给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窝很深,眼睛发蓝,明显不是中国人该有的。我看到她长得也算秀气,但是脸色蜡黄、身体干瘦,活脱脱是我家乡那个烟囱老头的翻版,只是年轻了些、是个女人而已。

“女孩子家,要少抽烟。”我对她说。

“噢。”她边回答边把剩下的半根烟送到嘴边。

“你一个人住?”我问她。

“嗯。”她点点头,看着我眨巴了一下眼睛,“你呢?”

“我?”我看着她,“我住饶城。”

“喔哦——好地方。”她夸张地拉长了声音,我听出了一点嘶哑,但是因为要赶路,我没和她说太多就告了别。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第一次和她说话,简短而没有波澜,与我之后再见她的感受不同。

我第二次到品县就是很久之后的事了,那次我是为了做考察的,这儿穷山恶水,适合这个工作。她还是抽烟,但是看见我之后就像作弊时看到了监考一般地把烟掐了,然后从背后拿了什么,起身冲我走过来。那是张画,画的是我,头发黑亮、双目有神,用栩栩如生来形容毫不过分,只是色调有些暗沉,和她那些扔在地上的诗和文段一样。那些我略略读过,只觉得阴沉晦涩,让人不想深究。

我问她这是哪来的,她儿童般狡黠地一笑:“我画的。”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那表情一定很傻,以至于她看着我咯咯地笑了起来,打那天起我就总在心里想,她是个搞艺术的,所以与众不同。但我后来就很少再去品县了,偶尔过去一趟也不一定能碰见她,有一次我确实看到她了,还同她打招呼,但是她惊慌地看了我一眼就匆匆逃走了。后来我打听到了她平日里住的小阁楼,又找到了她的房东:“那姑娘是个搞艺术的。”房东想了想说。他告诉我一个蓝眼睛的外国老头曾经来过这儿,我心想八九不离十就是她的老爹。我想起她看到我时慌忙逃跑的样子,总觉得不寻常,但是如果她老爹真是个老外,那我肯定也要把听诊器当鞭子甩。我暗自希望她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毕竟我不懂搞艺术的。

我第三次见她的时候她俨然是一副濒死的模样,但那次不是在品县,是在我工作的小医院。她那时捂着肚子蜷缩在角落里,长发打理得很好,干干净净,我注意到她的发末有一点点打卷,兴许以前是烫过头的,也兴许是她的外国老爹遗传的。她没穿工装裤和衬衫,而是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这很罕见,但是我觉得看起来很漂亮,如果我姐能穿上肯定也好看。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濒死的模样,脸庞瘦削,两眼空洞,胳膊和腿都是皮包骨头,像连在稻草人上的四根芦柴棒。

“来看病?”我过去问她。她似乎没力气回答我,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我拿过她手里的一张单子,才知道她的肺和胃已经被糟蹋得快没治了,而另一张小单子是精神科的。

“你一个人也得对自己好点。”我说。她的眼里闪闪发亮,似乎很委屈,但是没有反驳我。“住院吧。”我补充说。

她把脑袋一扭:“……没钱。”

我无意间嗤了一声,然后把单子给了她:“笑话,你有钱画画,没钱住院?”

“就是没有。”她倔强地回答我。

“那也好办。”我这么说着,给她列举了至少五条能快速来钱的办法,包括去找她的资产阶级的老爹。她顿时愣住了,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惨白的嘴唇抖了抖。她没接我递给她的单子,捂着肚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我本可以追上去,但是我没有,我知道她与众不同,我不太懂她们这一类人,但是我觉得她总不至于让自己病死。

然而两个月之后即证明我是错的了,她的房东找到我,告诉我她去世的消息。我匆忙赶到品县,但是房东只能让我再去那个阁楼一次,怕我沾染晦气。我不信那些,但是还是有点心惊,那窄小的地方昏暗极了,厚厚的窗帘死死地合在一起,没有一点光,还带着酸臭味、铁锈味和烟味。我过去把窗帘拉开,积灰开始乱飞,呛得我直咳嗽。阳光一下子透进来,这个小小的地方兴许很久没见过光了。

我一回身,看到这儿的墙上贴满了她的画和诗,居然都是金灿灿的、明亮的,和阳光交相辉映。一块画板靠着墙立在一边,上面那张没画完的黑衣服女人和地上散乱的烟头反而变得格外刺眼。

评论(2)

热度(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