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我完全把这个夜晚当做了一个长期消耗品使用,纸不够用、炭笔磨平,这都是即刻就要求自己解决的问题。然而山中无老虎,画室里乱糟糟的,空气里有看不见的铅末、油腻的辣豆干味和各种各样的家乡话,学生们搂着画板、举着铅笔橡皮,脖子伸长着交换他们的唾沫星子。有一对情侣突然走到我眼前,男的殷勤地帮女的搬来了沙滩椅和画板,女的显然刚睡醒,披着外套、抱着速写板和临摹书,一步一步地蹭过来。他俩在互相拉扯、窃窃私语,时不时一齐笑起来,坐在我旁边的漂亮姑娘眨巴着她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无奈之下我拿出了耳机,音乐开始在我的耳中循环,同学们一开一合的嘴巴和炭笔漫不经心的滑动,还有那个漂亮姑娘画眉时晃来晃去的长发,都成了我耳中的一部分。那对情侣在给彼此拍照,共用一个耳机,分一颗口香糖,和我脸对着脸。

我坐在那个靠边的位置,似乎也是被隔离在舞台以外,看着这场盛大的演出。

我的耳边已经有歌声传出来了。

“……她说着‘te amo’,在我腰间缠上纤纤玉手……”

我看到那个体委猛地站起来,围着屋子一圈一圈地走,一个一个地冲他们做出“安静”的手势。但是演出还在继续。

歌唱声越来越小了。我看见那费力开闭的嘴唇,就听见公鸡司晨时扯着嗓子的长鸣,我看见来回移动的笔端,就听见马蹄踏地的嗒嗒,那对情侣互相翘着嘴唇,我就听到鱼嘴中吐出来的泡泡在水面涨裂。我听见我心里有东西在破土而出,发出呼吸道疾病独有的呛咳和干呕声,然后开始生长。奏乐的调子越提越高、越拖越长,仿佛他们和我的夜晚一样,是一个长期性的消耗品。他们仿佛不在于只有我一个观众,或者说他们不需要观众,我只是个旁观人员。

我觉得我的画板和炭笔会在某个时刻、某个音符的末尾突然变大,然后载着我飞出眼前的窗子。但是当我这么想时,脖子上挂着的学生证又成了千斤顶,狠狠地坠着我的上半身,让我佝偻成一个凄惨的形状。我希望这场演出已经到了最精彩的时刻,再精彩些我就无法再欣赏了。

然而一切结束于新漆的木门被突然推开的刹那——奏乐戛然而止。仿佛公鸡回窝午睡、马匹归厩饮饱、盘枝错节的植物遇上了暴风雪。都结束了。

当我重新感觉自己是坐在画室中时,那对情侣端端正正地坐着,所有人都紧闭着嘴、盯着画板。

我突然感到失落,心想我同他们一样的时候也不过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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