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16

【注意!】

※本文中出现的一切事件、人物等均与现实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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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弗朗西斯再次醒来时就是躺在他大学时的宿舍里了。他一睁开眼看到了写在上铺床板上的“让娜”,那是他笔下勒内的爱人,也是他的初恋。弗朗西斯坐起来时还有点发懵,伸手一摸就碰到了额头上的纱布,菲利克斯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旁边:“醒啦?”

“看来得救了……”弗朗西斯松了口气,环顾周围之后发现少了两个人,“安娜和霍兰德……?”

“你以为这么个小地方藏得下这么多人?早就走啦。”菲利克斯摆了摆手说,“说起来你都睡了一整天,我可是困到家了。”

“有个事情要问你。”弗朗西斯打断了他,“据你所知,在地下成员里有没有叫‘牦牛’的?”

“我听见他们说这个了,确实有点怪,”菲利克斯皱起了眉头,“我没听过这号人,我在北方活动得多一些……兴许是南方的。”

弗朗西斯掐了掐鼻梁,菲利克斯叹了口气:“这些事情只有报告给上级才会见分晓吧,总之我对此毫无头绪……”

“说得是。”弗朗西斯点了点头,想到了自己留在会议室的暗号。他现在担心“牦牛”会是弗朗索瓦丝那个分支中的人,事实上也很有可能就是,菲利克斯虽然坐在一边,但是他在抖腿——是的,达莉娅还在葡萄牙,菲利克斯也在担忧。

“现在周围的情况如何?”弗朗西斯问。

“很好。好就好在大家都觉得‘弗拉谟’已经死了。”菲利克斯微微低下了头,“关于卢克·雷米和雅克·迪福尔……还希望你节哀。”

“……这间屋子是我们曾共同生活过的,”弗朗西斯扯出一个苦笑,“雅克常躺在你身后的那张床上看《资本论》,卢克在我上铺。”

菲利克斯回了一下头,然后转回来沉默了一会儿,用鼻子叹息了一声:“正是雷米换来了我们现在的安全……所有的媒体现在都认为弗拉谟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我们才能安全地躲在这儿。”他说,“现在与其考虑那个内奸是谁,还不如想想该怎么逃出去。”

弗朗西斯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他思考着,回想在马赛时接触过的人,他觉得似乎都没有可以撬动这件事的人——当然,这是排除了内奸在会议参与者之中的情况。弗朗西斯瞥了昏昏欲睡的波兰人一眼,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这一瞥,于是叹了口气:“看我也没用,我还怀疑你呢,反正咱俩谁都不是共/产/党,都可能倒戈。”

“瞧你说的。”弗朗西斯挑了挑眉毛。

“对,共/产/党也可能倒戈。你知道前一段勒芒那个联络站被端了的事吗?”

“我知道,别说了。”

弗朗西斯指了指对面的床,示意他上床睡觉。但是菲利克斯摆了摆手:“一躺到床上就睡死了,我可不敢那么冒险。”

“我不可能是,你应该知道。”弗朗西斯说。

“在船上看到我的时候你信任着我,但是现在你也在怀疑我。”菲利克斯嗤笑了一声,“发生这些谁都不想的,我不同你内讧,现状使然,互相理解。”

弗朗西斯有点坐不住,他现在着急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只要确定了他俩的嫌疑都可能少一些。菲利克斯则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一骨碌躺倒在弗朗西斯对面的床铺上,在弗朗西斯带着点惊讶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没什么所谓。”他打了个哈欠,“要是有严刑逼供,我就咬舌自尽……”

菲利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很快就小声地打起了鼾,弗朗西斯侧头看了他一眼,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不是开会时的那件衬衣了,而是一件毛衫,弗朗西斯赶忙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衣服。当他终于从上铺找到自己的衬衣时,胸口处耷拉着的一块可怜兮兮的布料可谓成了晴天霹雳。

——天哪。弗朗西斯在心里哀嚎。他弄丢了他们一家人的照片,在书屋门前或者是在那个巷口。

除却情感上的伤害,这很有可能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车辆爆炸之后的被烧得只剩半张的照片,加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警察,多么戏剧性的桥段!弗朗西斯急切地想发电报出去,最起码告诉其他人他还活着,但是他知道这所学校里是没有那些设备的,而此时贸然离开是危险的选择。好在亚瑟给他的信并没有一起掉出去,这或许可以提供给他们一些他可能活下来了的证据。

等待是一种折磨。弗朗西斯在等待一个通知,通知他可以离开这里。

菲利克斯的鼾声保持在一个称得上微弱的音量,他睡得很熟,但是并不香甜,弗朗西斯可以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弗朗西斯和菲利克斯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时菲利克斯常常说起他老婆,也就是达莉娅。那时弗朗西斯没有心上人,只觉得菲利克斯是单纯地冲他炫耀,但是现在他的感觉明显不一样了——他现在也很想絮叨一些关于亚瑟的事。这可能也是为了表达思念,但是更多的是为了排解这种如同潜在水底的焦躁心情、努力与他人接轨。弗朗西斯直起身望着窗外,今天天气晴好,甚至有云彩在悠闲漂浮,这就使他的愿望更加迫切。

弗朗西斯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曾经放在里面的纸笔也早就不知去向,这让他感到烦闷。他呆坐在略显窄小的屋子中央,脑海中闪过许多的事物——故乡的田间小道、父亲的相机、母亲的针线包、弗朗索瓦丝的发梳,还有基尔伯特的贝雷帽、安东尼奥的画笔、菲利克斯的果子酒,等等等等,最后是亚瑟家的木槿花。这时弗朗西斯开始在屋子里踱步,他感觉紧张,想象他已经“死亡”的消息飞过了英吉利海峡对岸,甚至预见到它传到更远的地方。从世界上“被消失”比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可怕得多。

因此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响起时弗朗西斯几乎是扑过去开门的,菲利克斯也迷迷糊糊地醒来了——是弗朗西斯曾经的导师阿曼达。他的到来实际上是令弗朗西斯欣喜的。年迈的阿曼达步履蹒跚,他紧紧握着弗朗西斯的手,上下晃动了好几次,颤颤巍巍地吐出了弗朗西斯的姓氏:“波诺弗瓦……”

弗朗西斯一边答应着一边把阿曼达扶到椅子边坐下,然后和菲利克斯一起站在旁边,看着阿曼达抬起眼镜揩着眼角的泪花。他老了许多,已然没有了教导弗朗西斯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怎么包着纱布,很严重吗?”阿曼达看着弗朗西斯头上的一圈白色问道。

“他的头撞到了仪表盘上,不过没什么大碍。”菲利克斯恭恭敬敬地说道。弗朗西斯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冲阿曼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您以前不也说过不吃苦头不长记性吗,瞧——”

“何必再用‘您’……你已经完全超越我了。”阿曼达露出了一个有点欣慰也有点心酸的笑容,“你真的是个优秀的人才,如果我一早就发现的话……”

“但是您还是我的老师,没有您或许现在我不会是这样。”弗朗西斯微笑着拉着阿曼达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多了几点光亮。

阿曼达这才说出他是校长派来做说客的,弗朗西斯并没有感到意外,但是阿曼达似乎非常紧张和内疚,他说得颠三倒四,半天才讲出根本目的:“……她希望你能离开,毕竟这不是我们个人的事情……”

“我明白。”弗朗西斯做了简短的回答,并给了阿曼达一个安慰的眼神,事实上这虽然合他的意,但是短期内找到一个新的避难所是很困难的。菲利克斯示意了他一下,转身出去了。

阿曼达即刻站起来,弗朗西斯还没来得及扶他,阿曼达就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离开这儿,波诺弗瓦,回英国去!”他说,“这件事情现在牵扯了好几个城市,要躲起来太困难了。况且现在的法国不如当年了,你回英国去,兴许还能带动一批人……”

“既然知道这些,那您为何还留在这里?”

“我……这里需要我啊……校长也老了,许多事情没有可靠的人协助是做不好的……”阿曼达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弗朗西斯耸了耸肩:“是啊,法国这个巨人现在站在悬崖边上,如果我不去帮助她,巨人跌落谷底的可怕的猜想就多了一分成为现实的可能。”他顿了顿,“如果巨人坠落了,您知道,那会是一场波及世界的灾难。”

他们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弗朗西斯冲阿曼达轻轻鞠了一躬:“感谢您对我的关怀,但是,我已经是个成熟独立的人了。”

“……那、你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阿曼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弗朗西斯回答,“这您不必担心……”

阿曼达又开始沉默,弗朗西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弯下腰,和他的老师对视,试探着问道:“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别问了,波诺弗瓦……这对你而言没有意义。”阿曼达摇了摇头,做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快带着你的朋友离开吧……如果大家都觉得你已经死了,那反而更好……”

“……您应该告诉我,卢克·雷米和雅克·迪福尔已经因为那个人牺牲了。”弗朗西斯说道。

“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只知道他不在里昂,仅此而已……”阿曼达颤颤巍巍地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接着无法自控地以手掩面。弗朗西斯看了他一眼,半晌叹了口气:“我马上动身,但是我希望能借您的稿纸和钢笔……我想写一封家书。”

弗朗西斯在菲利克斯诧异的注视下神色凝重地跟着阿曼达出了门,他思忖着——这封信既要能够告诉同伴们他还活着,又不能暴露其他任何人。弗朗西斯无比痛心地想到了亚瑟——他不愿意将他牵扯进来,今天已经是6月22日了,如果别人有所察觉,他无疑会将亚瑟也拖进深渊。但是尽管弗朗西斯的笔尖在空中划动了好几下,他最终还是填上了柯克兰家的地址。

「亲爱的阿尔蒂尔,

现在我写这封信,以告知你我尚在人世的消息。对于我的情况众说纷纭,但我很好,请你不要担心——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也不要按照我的大学地址回信。

我现在受到了一些威胁,因而我不能写信给相关人员,但这对我而言没有大碍,我希望你能将我安好的消息告知我的两位挚友以及我的姐姐。」

弗朗西斯不断向后瞥着,好在阿曼达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和他有很长一段距离。他转了转笔,思考着如何用尽量简单的字词把他需要交代的叙述完毕。弗朗西斯对暗号与内奸的事只字未提,他决定把希望赌在公安局的内部人员身上,以此减少伦敦被牵连的风险。

「这段时间我将居无定所,但你不需要挂念我或者给我写信,我会找到肯收留我的亲朋。等我到达了目的地,繁华的城市将为我提供电报站,那时我们就可以没有顾忌地联络了。」

弗朗西斯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亚瑟联系,这令他不安,但是他不敢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如果条件允许,他可以写几大页纸来解释他的思念。

「亲爱的阿尔蒂尔,给你写信是危险的,实在是无奈之举。如果我为你带来了任何烦恼甚至困难,你大可厌恶我,但请你务必保重自己。我爱你,为你骄傲。」

「爱你的弗朗西斯

6月22日于里昂」

简短如斯,他没有任何一处删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十分讲究地斟酌词句。阿曼达看着弗朗西斯在信封上写下了那个名字,他皱了皱眉,用蹩脚的英语读了一遍:“Arthur·Kirkland?亚瑟……柯克兰?”

“不。他叫阿尔蒂尔。”弗朗西斯头也不抬地说,

“阿尔蒂尔——要按法语发音。”

阿曼达仍然皱着眉头:“你的同志?”

“不,我不是共/产/党员。”弗朗西斯先强调了一下,然后放柔了声音,“他是我的爱人。”

同性——这是一个各种意义上都令阿曼达震惊的事情,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弗朗西斯已经用胶水封死了信封,将这封薄薄的信揣进了怀里。

“我也不指望您的帮忙。”弗朗西斯挑了挑眉毛,“您不对人说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别这样,波诺弗瓦——我并不在他们的行伍中啊!”

阿曼达苍老的声音中似乎带着点歇斯底里,他好像很害怕被归结到叛国者的行列,尽管他并不是完全站在弗朗西斯这一方的。弗朗西斯点头敷衍着出了办公室的门,阿曼达叛变与否,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他决定马上离开里昂。他大步流星地回到宿舍门口,取走了自己的衬衣并招呼了菲利克斯一声,两人一起匆匆离开了这里。

“你们说了点什么?”菲利克斯小跑着跟在他旁边问。

“他知道‘牦牛’是谁……那人不在里昂。”弗朗西斯回答,“我们现在没地方去了。”

“哦,当然有。”菲利克斯呲着牙笑了笑,“想想我是谁,伙计,在法国除了里尔,我最熟的就是里昂了。对我来说这儿简直是第三个华沙——”

“我该说什么,你这算对我卸下防备了?”弗朗西斯大笑了几声,菲利克斯咧开嘴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走了两个街区,弗朗西斯才放心地把信件投进了路边的某个邮筒:“你从来不给达莉娅写信吗?”他问菲利克斯。

“嘁,我就烦这种腻腻歪歪的,你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可说的。”他扬了扬下巴,“像我和我老婆,都是用心灵交流——跨越任何地理界限懂不懂?”

“是,像你,每天对着照片亲来亲去,就不说自己腻歪了。”弗朗西斯回击道。他俩被彼此的调侃逗乐了,直到菲利克斯终于在某个街角的板房里找到了他以前的同事,两个人才安顿下来。菲利克斯向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还特地提醒弗朗西斯这位姓理查德森的地下组织成员是弗拉谟的忠实读者,然后毫不客气地进了卧室,甩掉皮鞋就开始呼呼大睡。

“您是弗拉谟?天哪……!”年轻的理查德森激动地同弗朗西斯握了手,据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左右为难》了,“有传闻说您已经不在人世了,谢天谢地……如果不是现在的状况,我一定同您喝一杯!”

顺理成章地,弗朗西斯成功借到了路费。理查德森告诉弗朗西斯,里昂是相对封闭的,比巴黎差得多。加上政府的工作效率问题,就算弗朗西斯没有死亡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到了里昂的行政办,要让全法国知道也得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他们还可能谎报,把伤亡的人数说少,这样事故等级就会降低,调查进度的汇报时间也会被允许延长。”理查德森补充道,“如果真是那样……您的事情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辟谣。”

弗朗西斯听完后感到惶然,他即刻询问:“您知道怎么联系到马赛那边吗?”

“比较困难。”理查德森挠了挠他的鬈发有些为难地回答,“您知道的,这就不止涉及里昂了,途中要经过几个危险地带……”

“是这样……好吧,谢谢您。”弗朗西斯无奈地笑了笑。他心里并不像表面这样轻松,他要去巴黎,在那里他需要有人能接应他,但是现在知道他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而且都帮不上忙。他甚至开始担心自己的“死”会影响弗朗索瓦丝的工作和生活,这是不必要的,因而弗朗西斯急切地想要与马赛取得联系。

“您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理查德森探着头问。

弗朗西斯摇了摇头,扬了扬手里的纸钞:“等我到了巴黎……不,下次再见您,我就把车票钱还您。”乘火车从里昂到巴黎的时间是很短的。弗朗西斯安慰自己。他在大脑中做了一个短暂的计划,到了巴黎之后他准备先回自己的工作室——如果它没有变成废墟的话。

“这怎么好意思,我只希望下次您的新书出版前能借我拜读一下!”理查德森微笑道,“您现在就出发?”

“是的。”弗朗西斯探头看了看睡在里屋的菲利克斯,“别叫醒他了。”

理查德森给了弗朗西斯一顶灰色的短檐帽,弗朗西斯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他把自己显眼的金发盘了起来,连同白纱布一起全藏在了帽子底下。弗朗西斯又一次把皱巴巴的衬衣穿在身上,习惯性地触摸他胸前的口袋,最靠近心脏的地方贴放着他最重要的东西,尽管现在他已经丢失了其中一件。

“感激不尽,理查德森先生——我们会再见的。”他微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再送。

弗朗西斯快步穿过最后一条马路时,太阳的强光使火车站的轮廓仿佛融化成了曲线。弗朗西斯回头看了这个火炉中的城市一眼——它绝对称不上和蔼,但是有恻隐之心。它是不自控的、敷衍了事的,但是又不愿意完全颠倒黑白,这样的矛盾可以裂出一个让弗朗西斯可以逃离的缝隙。这让他想起了在伦敦的生活,那个城市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尽相同的心思,朦胧不定,就像他们常常面对的大雾。而区别于他们,亚瑟身上有那种称得上单纯的向往正直的心态,这和他的年龄、阅历有一定的联系,或许是因为这个,弗朗西斯会被他吸引,但吸引弗朗西斯的远远不止这些。

此时的弗朗西斯感觉到他真的是茕茕孑立,一路上不仅需要谨慎行事,也需要撞撞运气。想到他下一次回到这里就不知是何年何月,而立之年已经过半的青年作家冲着里昂城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容:“你仿佛我的旧时恋人。别了,里昂。”

说罢,弗朗西斯攥紧了手里的钞票,扶着帽子,跑向了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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