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17

【注意!】

※请不要完全相信文中的历史事件。

※笔者已经投入高考美术集训,更新慢,望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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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马修注意亚瑟·柯克兰很久了,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仿佛在考虑一些在大部分人理解范围以外的事情。如果不是他主动来做采访,马修是绝对不敢和这位伦敦绅士说任何一句话的。

「亲爱的万尼亚,我今天同一位记者先生聊了天,他的学识可真是渊博!」——马修在他的日记里写了这句话,“万尼亚”是他的笔友,尽管他们并没有见过面,毕竟从渥太华到莫斯科几乎要跨过半个地球了。阿尔弗雷德兴许去过莫斯科,他时常和马修做出一起出门旅行的约定,但是直到马修偷偷跑到英国,这个约定也没能有机会实现。马修和笔友的通信中断于两年前考文垂的轰炸,万幸的是他自己没事,只是丢失了他记录各位亲朋的联络方式的笔记本。

言归正传,马修仍然十分钦佩比自己大了不过几岁的亚瑟,他读过亚瑟的稿件,那种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文字令他感到有所共鸣。马修知道亚瑟的一个长篇报道做得非常成功,发表后得到了许多出版社的青睐。对于马修而言,他写不出多么动人的篇章,给药品分类、包扎伤口才是他擅长的部分。亚瑟是冷静的,但他只是个冷静的笔者,马修在他的文字里可以读出涌动的热流。

“文学——真好呀,”马修开了一罐牛肉罐头递给亚瑟,“我很希望自己能从事这样的工作。”

“你真的这么想?”亚瑟惊讶地看着他,马修眨了两下眼睛,点了点头。

亚瑟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马修选择在他身边静静聆听,这个伦敦来的记者微微红着脸低下了头:“我的爱人……从事文学创作。”

“天哪!”马修惊喜地说道,“难怪您的文章也如此出众,看来您和您的夫人是相互促进的——”

“不……我没有妻子。”亚瑟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的爱人……他……”

马修愣了愣,既然用“他”,那还有什么可疑惑的?不过片刻之后他向亚瑟投去了一个理解的目光——马修并不觉得亚瑟爱人的性别可以影响什么,毕竟亚瑟还是亚瑟。马修知道伟大而光明的阿波罗照样爱上过美丽且才华横溢的斯巴达王子,阿尔弗雷德虽然不喜欢被陌生同性触碰,但也表示人爱上什么都正常。于是他们开始聊一些有关战地记者生活的事:“这是个辛苦的工作,但……我舍不得放弃。”亚瑟感慨地说道。

“我在设菲尔德的时候,条件还艰苦呢!”马修附和他,“去年冬天的时候我们只有豆子罐头吃,结果我的那份还冻成了冰块——大家总是注意不到我。”

“伦敦的生活真的安逸太多了。”亚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听说有许多跟随军队的记者、还有驻南特的记者,他们的生活更加糟糕……糟糕透顶。”

马修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几个月前有驻南特的记者被英国空军误炸的消息,也听说了随军记者工作中猝死的事——据说那位记者在某天晚上缩在帐篷的角落里,蜷起双腿用膝盖当书桌来写稿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头一歪、钢笔从手上滚了下来,趴在膝上不声不息地死了。这件事情搞得记者们人人自危,马修见到的随军记者越来越少,截止到圣诞节前,同他一起在伊斯特本的也只有包括亚瑟在内的几个人了。

“您家里的亲人们呢?他们还在伦敦?”马修问道。

“不,只有我的大哥在那里,我的父母和弟妹都在美国,还有一位哥哥在印度。”亚瑟回答,“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马修心里也不太舒服,他也有几年时间没见过阿尔弗雷德了,孪生兄弟的分离总是要更加伤感,像是必须把一个连体儿生生拆成两个一样无可奈何。他记得阿尔弗雷德同他一起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加利福尼亚,他们跨过了整个美国,金黄色的向日葵在田野里闪光。阿尔弗雷德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马蒂,你等着!总有一天,华盛顿也会开满这样漂亮的花儿的!”马修不知道现在的华盛顿是否开满向日葵,“万尼亚”给他写信时描写了圣彼得堡的向日葵——他把它们比喻成琥珀宫里的时钟,马修回复说向日葵应该是自由的。

「……向日葵会有不跟随太阳的时刻吗?……」

「……会的,要么是它的结满了果实的花盘压得它抬不起头,要么就是它即将枯萎。……对于西伯利亚的向日葵而言,这都是好结果……」

马修与“万尼亚”通信基本上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在华盛顿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阿尔弗雷德也尽量地把马修和政治隔离:“那些老头子们简直是一群怪物!他们有尖牙,还有永远填不满的肚子!”

“你只有一个兄弟吗?”亚瑟问道。

“是的。”马修回答,他喜欢和别人谈起他的兄弟,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欣赏他:“他是个伟大的人物。”

听到他这么夸耀,亚瑟轻声嗤笑了一下,然后扬了扬下巴:“我的亲人——包括我的爱人,都是伟大的人物!”

“听起来我们就像是两个小鬼在对着吹牛皮。”马修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亚瑟边说边开始倒腾他的相机,把胶卷拿出来,小心地收进他的包里。他给他的钢笔灌满墨水,讲起他和他爱人的事——那听起来仿佛是小说才会写到的,在飞机的轰炸下躲藏在地下室的情节。亚瑟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柔和的弧度,但是他发现之后就很快地板了回去,让马修忍俊不禁。

“您很爱他,何必憋在心里?”马修问道。

“我不甘心,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他说得云里雾里、要我揣测他?这一次我偏不听他的鬼话。”亚瑟撇撇嘴,收起了钢笔和相机。

篝火在他们眼前跳动,远处锅里的汤咕咕嘟嘟地冒泡,这使马修浑身都暖和了起来,他即刻招呼自己的几位同乡,亚瑟见状却抱着自己的东西挪到了一边。“亚瑟先生,不来吃点东西吗?”马修指了指那口锅问道,亚瑟则扬了扬手里的牛肉罐头,在马修没反应过来时钻进了帐篷。

“嗨,那个谁,你认识那个英国人?”来自加拿大的同乡拍了拍马修的肩膀。

“算吧,我们聊过几次。”马修露出一个大概会被形容为腼腆的笑容——实际上他是想表达友善的。

“噢哦——”他们用一串语气词感慨道,“废寝忘食啊。”

马修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盛汤,又有几个同事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大家端着碗围坐起来,苦中作乐般地谈着一天的新鲜事。其中一位说道:“你们知道吗,我们又要往南走啦!”

“南?”马修眨了眨眼睛,“去哪里?”

“当然是南安普敦!听说马上就能跨过英吉利海峡、到法国去了。”

马修没再发言,现在已经是一月份了,气温越来越低,周边被袭击过的市镇的伤员和病人也时常会来到这里。马修感觉得到,圣诞节以来,他们的推进速度和之前相比加快了许多,或许上级真的有在今年跨过海峡的打算。想到这儿马修就不再往下想了,他很快解决了晚餐,进到帐篷里。亚瑟仍然在写东西,吃了一口的牛肉罐头被冷落在废稿旁边。马修悄悄凑了过去,发现亚瑟正用方正的字体在废稿的背面写出一串又一串的拉丁字母——对于一半甚至更多的加拿大人而言,读法语并不是难事。他看到那些文字,感受到那其中的情感——

多痛苦哇。他吞了吞口水想。

亚瑟在写一些悼亡一般的文段,他没发现马修,弓着身子伏在低矮的小桌上,好像他的脊柱都被强烈的情感压垮了。尽管如此,他的表情依然冷静,仿佛他坚信他所描述的人不是已经离世,而是即将涅槃重生。马修下意识地想到,他或许是在写他的爱人。

“马修?”亚瑟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你何时来的?”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他回答,“是您太过专注了。”

他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马修深吸了一口气:“您在写您的爱人……对吗?”

“……我失去他的消息已经有半年多了,有人告诉我他死了。”亚瑟冲马修露出了一个苦笑,“我怎么可能相信?所有有关他的物件甚至单纯的记忆都是鲜活的,同你我一样。”

“我明白、我明白……”马修连忙接道,亚瑟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不相信任何人的消息,我要自己找到他,活人或者尸体。”亚瑟说,“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马修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桌上的文稿,或许亚瑟根本没办法笃定地写出这些,事实上他极度恐惧爱人的离世——对他来说语言是粉饰自己的,只有笔下的文字才能塑造出真正的他。平时而言,马修觉得这种别扭的感觉很不可思议,也很令人捧腹,但是亚瑟的个性显然不是可以如此敷衍地解释的。语言是不稳定的、不可信的,只有文字才是实实在在的事物,这可能就是亚瑟的想法,同他英国人的个性很相符。

“我想听听您之前和他一起穿越炮火的故事……可以吗?”

“当然……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亚瑟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说道,“我们那时正在伦敦西北角的分校参加舞会,我和他、我们的姐妹都在场……那是开战以来伦敦遭受的第一次轰炸,很突然、让我措手不及—— ”

“飞机过来时我和他正在会场外,炸弹空投下来他立刻拉着我开始跑……当时我妹妹还在会场里,我就使劲挣扎、想回去救我妹妹——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揍了他,我对这段时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他把我背了起来……然后我们一起——或者说他带着我跑到了那个地下室。”讲到这儿他吞了吞口水,“后来他姐姐带着我妹妹来了——我明显可以感觉到她,她——”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她爱我妹妹,我不知道她自己是不是清楚,但是我看得出来……所以那之后我也开始审视他和自己,我发现他的情感不比他姐姐逊色半分,而我自己则比想象中的要懦弱得多……”

马修静静地听他低垂着头说完,最后亚瑟说起了他爱人的离开,他意外地平静,仿佛这个场景已经在他心里反反复复地播放了许多遍,让他有足够的抵抗力迎接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马修从他的描述中看到了昏暗的地下铁和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燕尾服的金发男人的背影,这种渐行渐远对于马修来说是一种没有体会过的煎熬,他没法揣测这两个主人翁中任何一个的心情,在亚瑟和他的爱人心中那条路早就超过了它本来的长度。

“您在那之后也和他保持着联络吗?”马修问。

“当然。他的地址时常变化,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等他的信。”亚瑟回答,“包括他可能在里昂遇难的事……”

“里昂?”马修皱了皱眉轻声问道,“我听说过之前里昂的事故……”在亚瑟给予他肯定的回答之后马修恍然大悟——里昂会议的参与者中只有一位从事文学创作,这个人就是声名远播的青年作家弗拉谟。马修曾观赏过以他的小说为蓝本的歌剧,那里面的歌词他现在还能唱出几句,什么“此次披坚执锐策马去,恐我性命难长久”。

“我想你也会觉得这是个可怕的意外……”亚瑟顿了顿,“但是我仍然觉得他没有离开我们,虽然那之后我们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但这并不代表一切。”

马修恍惚着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和阿尔弗雷德也已经失联很久了,他觉得阿尔弗雷德的脾气更容易变得急躁,兴许他像亚瑟一样到处打听自己的消息。马修开始为自己当年的一时任性而感到内疚,但是现在他似乎可以反过来安慰一下亚瑟:“我是背着家人跑出来的,”他指了指自己,“我之前在考文垂还和朋友联系着,但是后来考文垂成了一片废墟……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家里人的消息了。”他说,“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像我这样没什么自我保护能力的人尚且无事,您要有信心。”

亚瑟点了点头,他们的话题没有继续下去,马修离开了帐篷——篝火仍然在烧着,伤员们围坐在一起讨论着最近部队的动向。马修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观察着他们飞扬的神采,这让他感到高兴。后来亚瑟也钻了出来,他给战士们拍了几张照片,并同他们分享了他写的新闻报道。他的眼中倒映出柔和的火光,和他森林一般湿漉漉的绿眼睛似乎很不搭调,但又挑不出任何一种可以代替的光辉。亚瑟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土地上投下阴影,跟随纸张的晃动颤抖,马修似乎看到了一个新世界的高大门槛即将在千千万万这样的双手下被推翻、坠落悬崖。弗拉谟就曾如此比喻过,“对于动荡的年代,手的作用并非把它拽下墙头,而是把它托举过墙。”——他们如此相像。

我打包票,这位绅士对爱人倾注的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他想。

马修有给阿尔弗雷德发电报的念头,只是该发到哪里去就是个问题——亚瑟从未给任何人发过电报,他常常有更快捷的方式,比如到邮局打电话,但是并非接通到法国,而是打到伦敦。他解释说他的大哥总是担心他的安全,简直像第二个老妈,马修倒是可以理解,毕竟阿尔弗雷德也曾经这样抱怨过——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很唠叨。

如果我现在见到阿尔弗,大概会成为被说教的那个了。马修忍俊不禁地想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诺曼底的战役打响之前,马修的生活繁复乏味,唯一让他能打起精神的或许就是亚瑟的新闻报道。作为后勤人员,马修很少有机会到交战的地方去,亚瑟却不受任何限制地穿梭于炮火间,因此他的报道总能绘声绘色。听着亚瑟的叙述,马修才觉得他们正实实在在地前进着,而并非背着医药箱跟着军队漫无目的地奔波。令马修高兴的福利待遇就是每晚都能听到撰稿人的亲身经历——亚瑟会给他和同事以及伤员们讲一些没有写进报道的内容,比如头盔不够时炊事班的挺身而出挽救了一批战士这样的奇闻趣事,也有一些英勇牺牲的人们的故事。末了他要补充一句“我们马上就能到法国了”,然而这句话足足说了半年之久。马修身上的外套一层一层地减少,照顾的病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后来他甚至有些不那么期待了,亚瑟却总是坚定地相信他们即将要渡过海峡——那时许多人都觉得伊斯特本是个并不怎么值得花心思的城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南安普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港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大陆?”问题总是在更新着,唯一不变的就是亚瑟的一句作为回答的“很快”。

如果他们的时间足够充裕,亚瑟还会询问马修有关加拿大的事情,包括是不是真的有北极熊和人们一起生活。马修不知道这种认知从何而来,于是他告诉亚瑟北极熊只住在最北边,至于最北的具体位置,马修只能想到北极。后来,亚瑟给马修带回了一条消息——本次战役有多国参与,其中包括北美洲的两个国家:“你可能会见到你的兄弟——如果他从军的话。”亚瑟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敢保证,但是听你的说法,你的兄弟应该和军队很熟络。”

“您会去吗?”马修反问道。

“我?哦——当然。”他的声音发着抖,“我当然要去,去法国——”

再后来,马修收到指示,成为跟随第一批登陆舰登陆的后勤医护人员,作为随军记者的亚瑟和他一起出发。马修没想到他们真的要跨过海峡了,时间快得让他不敢相信。六月的海上只有风暴和大浪,过重的船没能渡过海峡就沉入海底,许多战士甚至没跳上登陆艇——马修差点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回到北美了。事实上朱诺滩的轮廓已经出现,清晨六点的英吉利海峡,除了盟军的士兵和大海,一切都在沉睡。诺曼底海滩的火光染红了天空,金发碧眼的加拿大军官沉吟了一声,接着发出了指令:“跳。”

马修觉得阿尔弗雷德之所以不让自己接触政治军事,也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这种天气和这种情形,马修是坚决不会赞同登陆的。在直升机上的亚瑟拍下了他跳到登陆艇上的那一瞬间,一周之后这张照片就登载在诺曼底登陆的专刊上,照片中的马修紧紧抓着同事递来的手,眼镜歪着戴在脸上,惊魂未定。

“我来了!”亚瑟喊道。他迎着一波一波的海浪跳了下来,马修甚至做起了祷告。亚瑟在空中晃悠了几下,安全落地后他甩掉了降落伞,给了马修一个拥抱:“天哪,马修,我到法国了!我到法国了!”

接着他从包里掏出了相机,在活泼的战士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时按下了快门,还给马修拍了一张。先他们一步到达的军队肃清了障碍,马修尽量不去看那些人的尸体,紧紧跟着同事们走在队伍的末尾。现在他们的行程很紧张,来不及呕吐或是怜悯,马修现在的愿望是赶快结束战争——他再也不想看见成堆成堆的武器了。

远远地马修看到亚瑟抱着相机向前飞奔的背影,排除不适感,他开始期待和阿尔弗雷德的偶遇,也由衷地为亚瑟感到高兴。当天晚上他们和其他的部队会合时,马修东张西望地寻找熟悉的人,希望通过他们得到阿尔弗雷德的消息,但是令人失望的是,暂时一无所获。

后来,马修和亚瑟在没来得及告别的情况下分道扬镳,马修可以猜到亚瑟要跟随那支部队,对他而言现在一切都近在咫尺。马修有一种预感,他即将要见到阿尔弗雷德了,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下个月,而亚瑟会比他更快。

尊敬的弗拉谟先生,您和您的爱人马上就要相见啦。马修偷偷地想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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