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再休止

【注意!】

※本篇为番外篇,仏英戏份少,只挂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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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休止

安东尼奥坐在画室里和空荡荡的画布面面相觑,这块画布的内容比他目前得到的消息还要充实一些。

伦敦的六月和马德里的确乎有很大不同,安东尼奥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昨日他又收到查瑞拉的来信——她说她和费里西安诺正在盟军的大本营里住着,骂骂咧咧地讲那儿的条件糟糕透顶,她不懂为什么不把他们放回家去。安东尼奥看得有点心疼,但是想想查瑞拉的祖上都是端着枪混迹黑手党的人物,他也就只需要吞吞口水罢了。

查瑞拉的信一封接着一封,但是弗朗西斯却没有半点消息,这几乎要推翻先前安东尼奥对亚瑟做出的“他绝对平安”的结论了。亚瑟做随军记者已经有半年了,安东尼奥不知道他有没有得到什么花边新闻或者小道消息,起码要说出弗朗西斯现在还活着。大部分媒体一口咬定弗拉谟时代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亚瑟也毫无音讯,安东尼奥感觉自己在他们眼中已经人间蒸发,因而情绪稍有低落,基尔伯特于是换了种语气安慰他:“你这傻番茄,别瞎操心了,本大爷连维蕾娜的信都没有!”

“还好我和恰拉是合法的。”安东尼奥打趣道。

“如果说威斯特是我们的孩子也没什么不妥,我们共同抚养了他——”说到这儿基尔伯特露出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哦,我忘了,现在你也有孩子了。”

“有意义吗?我根本没见过费里西。”他边说边叹气,“我每次都告诉恰拉让她寄一张照片过来,但是他们总搬家。”

“还好我看着威斯特长到了十三岁。”基尔伯特噘着嘴学安东尼奥的语气说道。他俩对着脸笑了几声,但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安东尼奥先停下,基尔伯特也迅速沉默下来,接着安东尼奥问了个他们谁都不想听到答案的问题:“基尔……你说,弗朗吉是不是真的已经……?”

“……跟你说了别瞎操心。”基尔伯特揉了揉眉心回答,“索瓦丝的信儿还没来,我只相信她,她不说弗朗吉死了,那他就肯定活着。”

“我们和索娅已经好几个月没通过信了,打从那件事发生我就没收到关于波诺弗瓦们的任何消息。”安东尼奥愁眉苦脸道,“我当然不希望弗朗吉出事,但是万一呢?那样会牵扯出很多人——”

“都说文人多作怪,你个画画的在这儿疑神疑鬼什么?”基尔伯特仍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他的表情告诉安东尼奥,他们的谈话再继续也毫无意义。

“或许你可以问问亚瑟,我觉得他可能会得到某些情报——毕竟那是前线。”基尔伯特说,“唉,本大爷也想端端枪啊。”

“如果他有那个心来信就好了,”安东尼奥把玩着他的画笔问道,“他和让娜真没法比。”

“本大爷还觉得查瑞拉比小爱丽丝差远了呢,可是你还是娶了她。”基尔伯特耸了耸肩回答,“爱情嘛,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要是尤露希安没死,你和维蕾娜会订婚吗?”安东尼奥侧头问道,基尔伯特一开始没回答他,半晌才蹦出一个“不知道”。这个话题令人尴尬,但是安东尼奥不介意问出来,毕竟他们都有复杂的感情世界,谁都没法挖苦谁。

“尤利娅必然会牺牲。”基尔伯特下了一个冷冰冰的定论,“她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了。”

“所以呢?你觉得亚瑟会不会在未来落得同她一样?”安东尼奥托腮看着基尔伯特,“他那一系列的举动和他选择去法国的决定——这就好像是尤露希安执意跑回奥地利时的影子。”

“别再拿尤利娅说事了,毕竟……”说到这儿基尔伯特吞了吞唾沫,“时代已经不同了。”

安东尼奥慢慢地思考着,他想画画,甚至于早早准备好了油彩,画布也早早绷在画板上,但是他不知道该画什么。他想起他们更年轻的时候,弗朗西斯总是拿着他的碳条在木板上勾勒让娜的轮廓,安东尼奥和基尔伯特从不当着弗朗西斯的面谈起让娜——他们知道这对恋人曾经有多么相爱,也知道让娜的躯体躺在太平间里时弗朗西斯的撕心裂肺。在安东尼奥心里,亚瑟是年轻的、经历很少,而且固执、不坦率,这和成熟知性的让娜完全不一样,或者说他们的共同点就只有是弗朗西斯喜欢的人这一条了。

“他毫无经验,但是意外地很有用不是吗?”基尔伯特眨了眨眼睛,“年轻可以让他无所畏惧,像我们那时一样。”

安东尼奥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些吃苦受累却又惊心动魄的日子令他今生难忘。弗朗西斯敲开他和查瑞拉吱嘎作响的门,后来他们又一人提着一个小箱在伦敦的火车站冲四处张望的基尔伯特挥手,后来打开箱子、发现那里面只有零散的画具和一堆笔记本时他们面对面大笑。他们用传真把文字和图画播撒到欧洲的每个角落,为了躲避追踪,他们时常搬家,很长一段时间都挤在一个小地下室里,两位挚友还努力地减小自己的占地面积,给安东尼奥留出放置画具的空间。

“那时我们连一点点有生气的绿色都看不到,这个伦敦的小家伙儿却总是处在阳光之中。”基尔伯特感慨道,“或许弗朗吉就喜欢他这一点——其实他一直都在前进,而且还不许自己跑得比别人慢。”

“谁知道呢。”安东尼奥翻了翻眼睛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他猛地直起身子看着基尔伯特,“……难道你有回去的打算吗?”

“……在你问之前没有。”基尔伯特又眨了眨眼睛。

如果基尔伯特想去葡萄牙甚至西班牙,安东尼奥都会立刻联系桑托斯,但是如果他想去法国甚至德国,那就只能先踏过安东尼奥的尸体了:“你准备去哪里?”

“在你问之前没想过。”基尔伯特从口袋里翻出了两块糖,递给安东尼奥一块后把另一块塞进嘴里,用舌头咯棱咯棱地搅动,“如果我要走,就一定去巴黎。”

“你要是再提这个地方,我就马上给医院打电话。”安东尼奥做出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除非你能保证到巴黎找到弗朗吉,否则想都别想。”

“你该大胆点,东尼,我记得当年在伦敦发传单的事就是你提议的。”基尔伯特瘪着嘴说,“现在盟军已经登陆了,如果我去,说不定可以直接搭顺风车到塞纳河。”

“哦,是吗,或许美国人会直接把你当难民运到他们的大本营。”安东尼奥撇了撇嘴,不再搭话,基尔伯特嘴里的糖块又不满地咯棱了两声。

安东尼奥抬起胳膊开始起稿了,他脑子里并没有清楚地勾勒出他想画的图案,或者说他现在的举动同乱涂也没什么区别。基尔伯特开始说一些博物馆里的事,净是些鸡毛蒜皮——安东尼奥渐渐和缓下来,长期的隐匿是困难且难熬的,他应该理解基尔伯特。于是他们再次聊起了天,安东尼奥长叹了一声:“我现在最希望收到的就是亚瑟的来信——”

“东尼,你在画啥?”基尔伯特挑了挑眉毛打断了他。

“不知道。”安东尼奥干巴巴地回应了他,“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吧。”

“噢——那我想是维蕾娜。”

安东尼奥偏头看了一眼,基尔伯特正晃悠悠地摇摆着脑袋,噘着嘴把手里的铅笔夹在上唇和鼻底中间。安东尼奥多多少少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直到邮递员敲响了他们的门——有安东尼奥的信。他下意识地想到查瑞拉,然后开始盘算在回信里要叮嘱什么,结果寄信人一栏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写着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夫人,而是空白的。基尔伯特嘲笑似地咂了咂嘴:“怎么,小恰拉?”

“没有小恰拉,也没有小维妮。”安东尼奥阴阳怪气地回答,冲基尔伯特做了个鬼脸。

他们一起拆开了那封信,基尔伯特一探头就看见了最后的署名,然后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是小弗朗吉!”安东尼奥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也瞪圆了他的绿眼睛,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这是自里昂的意外发生以来以来他们收到的第一封由波诺弗瓦寄出的信件。安东尼奥感觉自己几乎要哭了,基尔伯特一副要爬上房梁的架势,他们拆信的时候险些撕坏信纸,安东尼奥的手在抖,基尔伯特还十分心急地抻着他的胳膊,他俩的动作滑稽到会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发笑,好在他们自己没有看到。

“他这写的啥,这么潦草?”安东尼奥抱怨了一句——英文里时不时蹦出几个拉丁字母不说,还有几处语法错误,弗朗西斯的窘迫可想而知,“‘我在’……‘拉圣特’……”

“唉,还得本大爷来。”基尔伯特抽走信纸,读了起来——

“他说,‘亲爱的东尼,如果你可以顺利收到这封信,那就说明我们离解放也不远了,因为我现在在巴黎’——”基尔伯特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他不仅活着,而且真的在巴黎!”

“上帝的玩笑!哈哈!”安东尼奥振臂道,“耶稣万岁!”

“‘这里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人们在周末甚至会轻松地看着电影,不如说这里最紧张的就是德国兵了。’瞧这说得。”

“这个时候巴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随遇而安,”安东尼奥挑了挑眉说道,“换成马德里人,砸锅卖铁也得上前线。”

“得了,你们半斤八两——哦,能不能不谈国家的问题了?”基尔伯特哼哼了几声,“‘我的工作室早就被端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现在住在拉圣特路上的教堂里,修女们都很和善,也愿意收留我,所以你们不必担心。这封信写得很仓促,教堂里每天都会有来来往往的士兵,很不安全,但是他们给了我新的灵感,我想我需要继续写作了。’——好事啊!这是弗拉谟的重生!”

“是‘复燃*¹’!”安东尼奥说。

“‘英国人、美国人和加拿大人都来了,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到达巴黎,一切都会过去的。’”读到这里基尔伯特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信中写得再多,不如聚首时举杯欢庆,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记得告知基尔这个好消息。’”

“‘最后,代我向亚瑟问候,告诉他我仍然爱他。去年我离开里昂时曾给他写信,告诉他我要去巴黎的事,希望他没有因此跳脚’……等等,信?”基尔伯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安东尼奥,“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怀疑弗朗吉已经死了,”安东尼奥跳起来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天哪、天哪……我要用雪莉酒瓶摆个桃心!感谢圣母、感谢耶稣!”

基尔伯特把两张信纸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安东尼奥只顾着欢呼了——弗朗西斯不但没死,而且还找到了落脚处,甚至准备开始写小说,这无疑就是在宣布他们的希望又一次被点燃了。安东尼奥现在几乎想爬上阁楼再跳下去——他相信基尔伯特和他一样,因为这个常自称普鲁士后代的德国人居然抹起了眼泪。安东尼奥勾住了基尔伯特的肩膀,并安慰他:“像个男人,基尔!”

“好吧、好吧!虽然你的肩膀和维蕾娜的大腿比起来差远了——”基尔伯特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说道。

“你还是回博物馆去吧。”安东尼奥翻了个白眼。

“你瞧,东尼,现在回法国已经成为可能了!”基尔伯特用半带讨好的语气说道,“求你了,我现在特别想回去——想我的维蕾娜和我的威斯特!”

“走开、走开!和你的啤酒香肠过日子吧!”安东尼奥故作嫌弃地推开了基尔伯特的脸,结果换来了莫名的沉默,安东尼奥才想起基尔伯特上个月和他说已经快忘了德国啤酒和香肠是什么味道。或许他们离家的时间真的太长了,只是因为查瑞拉曾偷渡到这儿来看他,所以他觉得并不那么久——那一次的相见为他们带来了费里西安诺,当然这样一想也有几年之隔了。

“你以为回去只是单纯地看老婆孩子?”基尔伯特挤了挤眼睛,“我是说,东尼,我们不该继续停在这儿了,我支持亚瑟去做战地记者也是这个原因。”

“你要参军?还是要学弗朗吉?”安东尼奥看着他问道,“我现在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了,基尔,我现在只希望我的亲人朋友都好好的,等到战争结束。”

安东尼奥心虚地说完这些后翘起了二郎腿,靠在他硬邦邦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晚霞。他曾经有过参军的想法,但是想象着查瑞拉和费里西安诺相依为命的场面他立刻放弃了。弗朗西斯在写《疯王子》时曾创造了一个侍卫的角色,讲他太过注重情感因素,以致于做事总不敢做到底,差点害死他的主上,不过后来删去了。当安东尼奥挖苦这个角色时,弗朗西斯挑了挑眉毛:“傻东尼,原型就是你。”安东尼奥目瞪口呆,但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弗朗西斯告诉他这不是错误,只是弱点。因而安东尼奥把查瑞拉送回意大利、跟随他们一起到伦敦时曾一度被褒扬,基尔伯特专门给他写了首诗,但是安东尼奥很不领情地把自己的刷子戳到了基尔伯特的脸上。

“我没叫你上战场,而且这也不是志向,如果你想他们好好活着,这些都是必要的……”基尔伯特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道,“多说无益,你画一张画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以“我去找找那封寄给亚瑟的信”为理由,安东尼奥觉得他完全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水桶,看着里面不算干净的水晃荡几下,然后站起来对着他的画布。安东尼奥仍然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待基尔伯特的决定,或者说他自己该何去何从。

安东尼奥坐正,拿起他最小的圆头刷,开始在画布上勾勒,他看到一个女子曼妙的体态,看到她头上盛开着鲜红的石榴花,以及飞翔在她周身的白色鸽子。安东尼奥自己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画,但是这个女子似乎注定要被创作出来,她的裙摆飞舞着,在阳光下镀上金边,她柔美的眼睛里是温和的神情,脚下是生长的草木。安东尼奥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而不是弗朗西斯的话剧中描绘的英雄普罗米修斯,进而他想到了查瑞拉,想象她哺育费里西安诺时流露出的母性的光辉。安东尼奥甚至开始觉得地球也是这样的一位母亲,而且有着自己的母亲。

安东尼奥似乎有点明白基尔伯特的话了——这是他创作时间最短的一张画,可当他结束工作时却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窗外夏夜的繁星缀满了伦敦的天空,而安东尼奥的画布上,太阳已经升上了正空,他想起大家们画过的横尸遍野的黑暗的景象,但是他觉得现在不需要那些了。

“说得对——别当地里的胡萝卜。”安东尼奥把基尔伯特给他的糖块塞进嘴里格楞了两声,然后撇下他的画具,匆匆离开了这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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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弗朗西斯的笔名“弗拉谟”在法语中意为“火焰”,安东尼奥借此典故说他的重生是“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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