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负能下胡写的玩意儿】

一个人的精神极度高涨的时候,就是他要爆炸的时候,至少亚瑟是这么认为的,因而他很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刻。直到他一路走到弗朗西斯的病房门口,他的表情都没有一丁点变化,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紧张得几乎要踮起脚来。

“确定吗,先生?”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地询问,“您问过病人的意见吗?”

“不需要。”亚瑟摆了摆手,“他活着比死了要累几千倍。”

亚瑟穿过监狱一般层层叠叠的铁门,在某个角落里找到正在作画的弗朗西斯。他看起来认真、严谨、享受,他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脊背像猫一样弓着,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警惕。亚瑟故意用鞋底踏出嗒嗒两声,弗朗西斯仍然没有回头,只是用充满愉悦的声音同他打招呼:“下午好,小家伙。”

“你在画什么?”亚瑟漫不经心地找了个话题。

“你。”弗朗西斯吹了声口哨,“太多的东西都不许画,所以画你。”

亚瑟盯着弗朗西斯的背影,看着他的胳膊在巨大的画纸前上下舞动,灰蒙蒙的绿、紫、蓝都覆盖在背景上,中间留出了一个发黄的人形。亚瑟记得弗朗西斯第一次犯病也是这样舞动胳膊,只是幅度大得不可思议,一只手握着好几只刷子,在雪白的墙壁上乱涂乱画,颜色鲜艳刺目,同弗朗西斯的素色衣服形成充满嘲讽的对比。亚瑟没敢告诉弗朗西斯住院已经耗尽了他的家底,只剩下他之前的几副画还没有卖掉,如果弗朗西斯知道了,保不齐就要把亚瑟涂成动画片里的巴巴爸爸。

“回去吧。”亚瑟催促道,“护士在病房等你,该输液了。”

“等我画完,好吗?”弗朗西斯转过脸哀求道,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柔和,让亚瑟在某个瞬间没法把他和学生时代那个天天和他又吵又打的死对头联系起来。他胡乱答应了一句,离开了小房间,蹲在楼道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嘬起了烟。托里斯站在楼梯下,使劲仰着头和他说话:“亚瑟先生,怎么样?”

“我不是来通知他的。”亚瑟吐了一口烟说,“我只是觉得他该回病房了。”

亚瑟让托里斯先走,自己抽完了口袋里的半盒烟,边吞云吐雾边听着弗朗西斯的动静——唰啦唰啦的涮笔声和时不时传出的笑声。他离开时弗朗西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而一个模模糊糊的自己正西装革履地站在画布中目视前方。

“我心里其实很愁,”上学时弗朗西斯说过这样一句话,“因而我欺负你这种在各种优秀名单里都一马当先的乖孩子来取乐,如果全世界都支持你,那我就坚决反对你。”

亚瑟现在才有空仔细想想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已经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了。他回到家中,连衣服都没脱就扑倒在沙发上,眼皮上挂着两个沉重的铁陀似地一合,带着混沌的脑子进入短暂的梦境。他看见弗朗西斯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狂喜地奔跑,想把亚瑟也拽进去,但当亚瑟伸出手时弗朗西斯却离他越来越远,任他如何追赶都抓不到仿佛近在咫尺的手掌。

亚瑟从梦中醒来,额上沁出一片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睡得太死,以至于没有听到托里斯的来电——前前后后有四五通。于是他打回去,听到托里斯焦急的声音:“亚瑟先生,弗朗西斯先生醒了,医生问我要不要继续……他们似乎不太赞成继续注射……”

“我遇到的人里只有一个能反驳我,他现在躺在那群医生的注射器下。”亚瑟冷冰冰地回答,“我只有一个目的,让弗朗西斯在今天上天堂。”

托里斯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亚瑟挂掉了电话,两耳嗡嗡直响。他咨询医生的时候问到过安乐死期间病人中途醒来的问题:“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抗拒还是顺其自然?”

“他们会一下子精神崩溃,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医生用机械的语气回答,仿佛在讲另一个宇宙的故事,“有的会大哭,有的会乱抓乱挠,我们见过最激烈的是跳起来抓着医生的领子,先咒骂,然后哭着跪在地上索求‘氧气’。”

“也不过如此。”亚瑟抬了抬眉毛看着医生说。

其实亚瑟根本想象不出弗朗西斯痛哭流涕的模样,因而他才根本没有去医院的打算,那天下午过得很漫长,电视里演员们念台词的速度似乎都慢了好几倍,沙漏里的沙子被石块卡在一边。直到傍晚,云彩由白到红、和几乎看不见的月牙星星一起腻乎乎地抹了满天,他才踢拉着皮鞋,晃晃悠悠地到了熟悉的病房。面对着空荡荡的床铺,他觉得心里有点轻松,但也不那么痛快。

“病人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医生告诉亚瑟,“他是在场的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也是唯一一个支持安乐死的人。”

亚瑟没说话,径直走到弗朗西斯画画的地方——那张他的肖像已经快完成了,只少眼中的一点高光。画中的亚瑟肃穆、庄重、置人于千里之外,亚瑟和画中的自己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接着猛地把画板掀翻在地。

“那根本不是我。”他抱着头蹲在墙边,为了不流泪把牙咬得咯咯响,“混蛋、白眼狼、混蛋、白眼狼……”

偶然地他看到画板背面的速写涂鸦,接着倏地瞪圆了眼睛——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过厨或者手捧花束,但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弗朗西斯想象中他的日常生活。亚瑟从左上角找到右下角,没有发现半个其他人的影子。亚瑟努力睁大眼睛,想让眼泪流回去,但没有任何成效。他想起弗朗西斯最为痛苦的时光,那时他曾说过:“物极必反,所以你才一直赖着我?”那时亚瑟给了他一拳。

“如果全世界都反对你,我就全力支持你。”弗朗西斯在画板的右下角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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