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杂食性动物,关注请谨慎。

道别

弗朗西斯对着年迈的夫人和她的女儿鞠了一躬,尽管他很快在少女的呜咽声中被两人搀扶:“您进去吧,我总有可怕的预感。”颤巍巍的老夫人红着眼眶对他说道。

科隆贝双教堂今天一丝风都没有,弗朗西斯呼了口气,敲了敲那扇他平日里都会直接推开的门——里面难得有谈话的声音。几位熟悉而苍老的面孔都出现在门里,他们或问好、或与他握手,但是都带着一种抹不开的忧愁和悲伤,弗朗西斯一个一个地拥抱了他们。床上的老战士似乎已经等待他许久了,发现门口的他时便费力地抬起手示意他坐到他身边。弗朗西斯照做了,他坐在一只低矮的木头凳子上,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好先生,我来了。”

“你来啦……”老人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露出了一个清淡的笑容,“让祖国看到我这样……太没面子了。”

“我无比落魄的时候您可是一直看着的,”弗朗西斯冲他微笑,但是手心里却出了汗,“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故作豁达——”老人似乎是想笑他,但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哽住了,接着他平静下来,慢慢地放松身体,最后完完全全地陷在床垫和被褥中,“……我有和伊冯娜一样可怕的预感。”

“夫人并没有这么对我说过。”弗朗西斯狡辩起来,手心里的汗多得要汇成河流,仿佛老人脸上的沟沟壑壑都是它冲刷出的。弗朗西斯曾为他画过一张肖像,创作的过程就像用木炭把他从年轻人的模样一笔一笔刻成老年。弗朗西斯不太喜欢那张画,但是模特本人很高兴,得意洋洋地吩咐儿子好好地收了起来:“谁有本事得到祖国给自己的画像呢!”

“好了,好了……”老人拍了拍他的手,动作迟缓得像被卡住的录像带播放在屏幕上的影像,“我总把这片土地比作我的母亲,但你却一直像我的孩子……你看起来永远都是二十多岁。”

“您曾经也是。那时我听闻有个士兵从德国人手里逃出来,又惊又喜,以为全法国都是这样的能人呢。”弗朗西斯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但是我现在觉得,有您一个就足够了。”

“不,我只是个为人所知的普通人而已……”老人偏过眼睛望着窗外干枯的枝丫,它们把灰蓝色的天空切出了一个网状的裂缝,“我总会凋零的……像那些树一样。”

弗朗西斯已经闻到了离别的气味,他曾经无数次在病床边嗅到过,就像给洋葱剥皮时一样。老人断断续续地讲着,弗朗西斯却看到无数的面孔在老人的脸上闪现,最后皆露出告别的神色,像熄灭的火苗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很喜欢你的那张画……”老人用不再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我想让我的安娜也看看……”

“我会带给她的。”弗朗西斯的鼻头有点发酸,“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我的上司?”

“没有了——我很累了,你也是。”老人露出平静的微笑,“我多希望看着你走下去啊……”

“你会看到的——你会回来的。”弗朗西斯把脸埋在老人粗糙的手掌里,“你就像我的父母……我真羡慕安娜。”

“照顾好自己——”老人轻轻地呻吟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嘴唇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我很累了……我想睡一觉……”

“晚安,等你醒来,我想听你讲你越狱时的故事……”弗朗西斯喃喃着放下了他的手,“晚安,将军,晚安,先生……”

他没有再触摸老人,带着昏昏沉沉的脑子离开了,打开门时,亮得乍眼的天空让他一下子感到目眩——这样的体验有太多次了。他像个跛子一样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这个小房间,老人的追随者看见他,以为是身体不适,好心来扶他。弗朗西斯摆了摆手:“我没关系,谢谢您……今天几号了?”

“九号,祖国先生。”

“我知道了……告诉菲利浦,把他父亲给他的那副肖像画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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