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胡写

小心贴放了这个月的薪水,冬妮娅把沾着油渍的头巾解下来,快速地把头发盘得整齐了些,她即刻把套袖和围裙都叠整齐,塞在连衣裙的口袋里。冬妮娅向工友们挥了挥手,望见芦苇一样的手臂在夕阳下左右摆动后,她提着厚厚的裙摆、挺着浑圆的胸脯,气喘吁吁地跑出了工地。天气越来越冷了,冬妮娅刚刚学会钩一种新的花样,想着如果娜塔莉亚能穿在身上一定很漂亮,她还要为伊万织条暖和的裤子,就用她上次没舍得给自己用的深蓝色毛线,这样一来她还可以省下钱买点小孩儿们爱吃的糖块。

冬妮娅赶到市场时天已经有些黑了,她缩了缩脖子,一只手护住装钱的口袋,一只手安抚着哀嚎的肚皮,从一排溢着香气滋滋作响的面包店前经过。西伯利亚的寒风似乎有披荆斩棘的能力,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和人群,直逼冬妮娅的胸口,她吐着白色的哈气,拐到了一家杂货店。

“哈罗,冬妮娅!”店长可爱的女儿跑了过来,用时髦的词冲她打招呼,冬妮娅高兴地回应了她:“晚上好,克拉拉!”

“需要什么?”克拉拉亲热地挽着她的手,不经意间低头看见了她的皮鞋,于是长着雀斑的姑娘伏在冬妮娅耳边悄悄说道:“我们这儿有法国人很捧的鞋油,要不我拿一支你试试?”

“不了、不了,我没什么好讲究的。”冬妮娅有些不好意思地抻了抻裙摆,把皮鞋上的污渍和细小的破口遮在后面。她俩手挽手进了门,炉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冬妮娅的脸变得红彤彤的,手指也解冻似地咯啦咯啦响。克拉拉从柜台后面取出来给冬妮娅留了将近一个礼拜的粉红色毛线,又溜进厨房切了一块熏肉,用油纸包好塞给她:“拿着、拿着——给小家伙儿们吃去!”

冬妮娅有些慌乱,她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找钱,克拉拉按住了她的手,把她推了出去:“赶紧走吧,天就要黑了!”

冬妮娅感动地望着克拉拉,放到以前她绝对要掉几滴眼泪的,两个姑娘互相挥手道别。冬妮娅到糖果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等她出来时就几乎都黑了,好在她再熟悉不过的路从未欺骗过她。冬妮娅挑选完刚出炉的黑面包,抱紧怀里装着食物的袋子,开始小跑着往回赶,到教堂坐落的那条路上时,冬妮娅看见尽头有一点昏暗的光亮,低低地在冷风中晃动。冬妮娅眯起眼睛,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瑟瑟发抖,她赶紧迈开大步跑了起来,旧皮鞋在脚下嗒嗒作响,把她的发髻晃得有些不整了,几缕金发在风中飞舞着。

“万尼亚!娜塔申卡!”她把两个小家伙都抱在怀里,伊万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姐姐,娜塔莉亚只是搂着她的脖子。冬妮娅左手抱着袋子,右手拉着娜塔莉亚,伊万跟在她旁边。娜塔莉亚把那捆粉红色的毛线紧紧抱在怀里,冬妮娅问她喜不喜欢,小姑娘红着脸没说话,伊万讲起他在教堂和修女们谈天的琐事来,还说到了他写了篇不错的文章、大家都称赞他。

冬妮娅难得这样慢腾腾地走在路上,她经常忙忙碌碌、需要提着裙子奔跑,尽管丰满的乳房总是坠得她肩膀酸痛,但这都是不得已的。回到他们在教堂后院的小房子里,冬妮娅打了水给两个小家伙煮蔬菜汤,又取出来那块熏肉,切得小小的、盛了满满一盘,黑面包切下差不多的一块之后又一次包好。三人的晚餐时间难得地平静,今天是礼拜天,那个总是很烦躁的修女探亲去了,不会有人突然推开门问他们有没有在吃饭前感激上帝赐予他们食物。冬妮娅谎称克拉拉已经请她吃了香肠,看着伊万和娜塔莉亚心安理得地吃着晚饭的模样,她也不觉得那么饿了。

饭后冬妮娅抱着两个孩子靠在床头,把彩色的糖果分给了他们,伊万和娜塔莉亚不约而同地把它们收进了抽屉。冬妮娅散开了头发、放下了袖子,侧身躺在外面,把胳膊轻轻搭在伊万和娜塔莉亚的腿上,姐弟三个挤在一起非常温暖舒适。伊万给冬妮娅读了他写的小文章——写的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叫冬妮娅,有金色的长发和蓝色的眼睛,今年十九岁,她的亲切和勤劳讨人喜欢,连最苛刻的修女也称赞她……最美的姐姐就是欣喜的姐姐,最美的珍珠也不如姐姐的汗水那样闪亮……我想要摸一摸姐姐的头发,它们会不会因为姐姐的温柔而更加柔软?……”

这似乎是一篇酝酿了许久的文章,伊万绞尽脑汁地使用他知道的美好的形容词来塑造冬妮娅的形象,甚至有一些是冬妮娅不知道的。尽管它很稚嫩、有点像流水账,但还是让冬妮娅感动得不能自已,她轻轻吻了吻伊万的脸颊:“谢谢你,万尼亚。”

娜塔莉亚抱着伊万的一条胳膊依偎在他的旁边,后背贴着姐姐温暖的胸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伊万的眼皮也开始上下打颤。在北方寒冷的秋季,炉火烧得正旺,冬妮娅下床添了把柴,盘算着该把棉被搬出来了。她把宽大的被子展开,轻轻盖在弟妹身上,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给他们掖了掖被角。伊万还没有睡着,冬妮娅于是隔着被子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小腹,哼着以前母亲哼过的歌哄他。

夜晚万籁俱寂,星光和狗吠已经吵不醒两个孩子了,冬妮娅忙碌的一天也到了头。睡着之前她望着墙上的一扇小窗,考虑着明天的行程。

明天也会是美好的一天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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