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19

【注意!】

※本章的情节基本都是虚构的。

※集训狗,更文慢,各位老爷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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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这一天似乎来得有些早,但对于亚瑟而言已经迟到太久了。他现在仍然可以回想起自己熬过的夜里,在面对满天繁星时,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替他呼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亚瑟甚至不敢再回忆某些最为痛苦的日子、最无助的时刻,以及只能抱着家信瑟瑟发抖的凌晨。

很快亚瑟就要随部队到达巴黎近郊,远远地他仿佛望见了高大的建筑物,尽管他并没有看清,但他已经把它当成了埃菲尔铁塔。亚瑟将不再无依无靠,很快他就能结束几个月以来的奔波了——亚瑟从未如此坚定地信任着他跟随的这支军队。他们正在不断地前进,塞纳河淙淙的水声仿佛振奋人心的进行曲,萦绕在亚瑟的耳边,连他的文章都变得像流水一样轻盈,似乎这一切真的都要过去了。

「……我先前从未想过第二次来到巴黎是以这种方式,但是这真的太好了,我知道只要我到了那里,许多事情都会迎刃而解……」他在给报社的稿件最后这样写道,「……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八月是热得恼人的季节,亚瑟跟随大部队驻扎在塞纳河畔,灌木和野草为他们筑起了一道绿色的屏障。亚瑟盘腿坐在地上,放下背包,给他的相机换上新的胶卷,突然听见前方来报:“我军所在河段的桥都已经被炸毁了!”

亚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他跑过去询问,但领头的士兵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不会允许任何随军记者擅自离开驻扎地。”

“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获得这些资料——”亚瑟尝试着向他解释,因为含有私心而变得有些结巴,“听我说,或许在你们看来很危险,但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或许我会发现幸存者,上次我在……”

“这儿是法国,不是英格兰。”对方回绝了他。

亚瑟心里有些着急,他不会走得太远,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去一趟,哪怕只能带回来几张照片。前几日威廉收到了一封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电报,内容是关于巴黎的,其中有一段就说到了塞纳河上的桥。那时亚瑟就猜想这封电报来自弗朗西斯,各种原因之下,他有可能不在这些消息后面署名,但这种事情一发生,亚瑟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弗朗西斯。午休时他以方便为由偷偷地溜出了营地,沿着塞纳河畔小心翼翼地挪动着。

河道的宽度渐渐变小,亚瑟看到了坍塌的桥梁阻塞了流水,有一些被炸毁的桥甚至是很有年头的了。土块和木板都堆在浅浅的水洼上,一片狼藉的塞纳河轻声呜咽着,承载着巴黎沦亡的眼泪荡漾起微波。亚瑟慢慢走在已经有些发硬的土地上,这里不像他第一次来时那样明媚了,只有没心没肺的麻雀还要聒噪。火山爆发前总有一段不可思议的宁静,人们总是身处其中却浑然不知,亚瑟也不精明了一次——他唯独不该离营地太远的。

第一声轰鸣响起时亚瑟甚至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哒哒的枪击声和第二声、第三声的爆炸,伴随滚滚烟尘呼啸而来,亚瑟才意识到双方开始交火了。他有些慌神,但四周既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他开始向反方向跑,想着兴许一会儿就能回到营地,但是他失算了,郊外因无人打理而疯长的草木挡住了他的视线,亚瑟不知道哪棵才是他看过的。

“救命!救命!”爆炸声似乎越来越近了,亚瑟奔跑的步伐也越来越急促,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的尘土开始飞扬时陡然感觉死神的镰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上帝,救救我!”

“不要怕!”

这么一声喊叫从附近的某点传来,来自音色熟悉又时隔许久、在亚瑟的脑海中曾无数次响起过的声音。亚瑟转头时看到一个奔跑的人影,似乎是要往交火的地方去。他们奔跑在窄窄的河道两侧,从烟雾的缝隙中望着彼此,脏兮兮的金色卷发和依然明亮的蓝眼睛让他顿时一惊。突然地,亚瑟看到那人在笑,但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哭了,每一座曾经是桥梁的废墟都像是炸开的催泪弹。亚瑟觉得他自己的喘息声已经大过了爆炸的呼呼声,于是他用另一种声音盖过了它们——他大喊一声:“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在这里停下了,亚瑟也停下了,他们隔着死寂的河水对视,弗朗西斯的表情从愉悦到狂喜,他用法语大声喊着亚瑟的名字:“阿尔蒂尔!——亚瑟!亚瑟!”

亚瑟似乎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未来的色彩,他慌乱地东张西望着——这四周的桥中没有一座幸存,他只恨自己没有一双巨人的腿:“我过不去!没有桥了!”亚瑟近乎崩溃地向弗朗西斯大喊——他害怕极了,爆炸声越来越近,他有种自己即将失去这一次机会的可怕预感。亚瑟使劲跺着脚,甚至有跳进河里的冲动,但是弗朗西斯却只是莫名其妙地大笑着、手舞足蹈着,背上的背包和他一起跃动。

“不!不会的!”弗朗西斯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接着,亚瑟听见——

“我爱你!亚瑟!”

他的声音短促、有力,像小锤一样叮叮咚咚地砸着,要把这句话钉在亚瑟的心里,“我爱你!我爱你!”

亚瑟的绿眼睛蓄满了泪水,大风呼呼吹着,沙尘蒙住了他的视线,时间仿佛凝固在弗朗西斯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听见弗朗西斯呛咳的声音,还有他的最后留言:“跑吧!换我追你!”

鬼使神差地,亚瑟望了一眼河对岸有些模糊的人形,然后在炸雷般的轰响中继续奔跑起来。他的步子越迈越大,刚才积攒在眼角的泪水都被风吹干了,汗水和尘土在他脸上泥泞一片——他明知道弗朗西斯不可能追上来的。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奋力地跑着,越离越远,亚瑟可以感觉到脚踝处的刺痛,在一瞬间消极地觉得他们都在跑向死亡。

亚瑟看见熟悉的黄绿色军装之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他们中间,有几个随军护士手忙脚乱地来扶他,甚至把他抬上了担架。这时爆炸声才异常清晰起来,亚瑟的身体被阳光烤得有些发烫,明晃晃的太阳像星星一样闪烁着。亚瑟说不清他现在的心情,或许睡一觉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是他闭上眼睛之后就是枪林弹雨的噩梦。梦中的亚瑟逃亡在漫漫黄沙之中,炸弹在他身后爆开,他尖叫着奔跑,忽然看见前面有人。亚瑟下意识地喊了弗朗西斯的名字,结果真的看到了那个人影渐渐变得和弗朗西斯一模一样,甚至冲他微笑。但一个炸弹突然飞来,投在他们中间,沙土散去,亚瑟面前的人已是血肉模糊。

亚瑟是在帐篷中醒来的,他的心脏咚咚狂跳。望着临时救助站苍白的棚顶,亚瑟得知他们已经推进到巴黎近郊了。他开始慢慢回忆起看见弗朗西斯的那一瞬间——弗朗西斯的金发上沾着灰尘,胡茬比离开伦敦的时候还要长,背包也破破烂烂的,似乎只有那双眼睛还能和亚瑟的记忆对号入座。弗朗西斯的皱纹多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也多了许多白发,他大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挤着。亚瑟曾一次又一次地想象再见面时弗朗西斯的模样,每一个面孔都有微妙的区别,但此时仿佛和他刚才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亚瑟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猜测弗朗西斯的去向,自我安慰只要弗朗西斯还活着,就不会让他自己轻易死去。

亚瑟的右脚被初步诊断为软组织挫伤,近期不能出去采访了,这也算是对他擅自离开安全区域的惩罚。亚瑟把他的相机给了一位同事,做好了这几天在救助站发霉的准备,好在马修·威廉姆斯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惊喜,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位大人物。

“琼斯和布拉金斯基?阿尔弗和万尼亚?”亚瑟惊讶地看着马修。

“可是对我来说他们就是阿尔弗和万尼亚啊。”马修耸着肩笑了笑,“您不是也管大作家弗拉谟叫弗朗西斯吗?”

虽然亚瑟打心眼里对政府官员表达自己的敬畏之情,但是阿尔弗雷德和伊万对亚瑟的态度不怎么样,他俩坐在亚瑟的对面,隔着一个病床用不友好的眼神看着他。亚瑟吞了吞口水,凑到马修旁边小声问:“我做了什么惹他们不愉快了吗?”马修则小声回复他“没有”。

“亚瑟·柯克兰先生,您和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关系非同一般嘛。”阿尔弗雷德一开口就充满了冒犯的意味,马修立刻瞪了他一眼,但是这美国人并没有闭嘴的意思,“趁早和他撇清关系……我不是说他自私自利,我是说,他的世界根本没有别人。”

“闭嘴,阿尔弗。”马修的眉毛快要拧成一团了。

“不,马特维,只有这一次我赞成琼斯。”伊万只说了一句话就把脸埋在了围巾里。

“先生们,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得知他的去向。”亚瑟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那可能成为巴黎解放后我的目的地。”

“小波诺弗瓦同志有特殊的任务,我想他应该不会答应你跟随的请求。”伊万回道,“同样地,我们不能把有效的信息提供给你,尤其是作为新闻记者的你。”

阿尔弗雷德努了努嘴,但是没说话,亚瑟看了看阿尔弗雷德,又看了看伊万——他觉得伊万没说实话,或许弗朗西斯已经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了,也或许他们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光是听说弗朗西斯只与他们有不到五次的会面,亚瑟就觉得他们的信息不会多么可靠,弗朗西斯能做的事有许多,可能去的地方更多,东西南北,找起来有如大海捞针。

“……弗拉谟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他知道你会来。”阿尔弗雷德不情愿地嘟囔道,然后他把一本书塞进了亚瑟手里,“可能对你有用吧,反正英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价值。”

亚瑟接过那本书——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用细麻绳和稿纸捆成的本子,他陷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表示自己的问题会自己解决。马修告诉亚瑟他没法等到巴黎解放了,很快他就要跟着部队到荷兰去,亚瑟拥抱了这个友好的加拿大人,算是最后的道别。

“你要留在巴黎吗?”马修问他。亚瑟先是点了点头,继而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他的心情很复杂,当他失去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时,接下来的计划就成了未知数。马修拍了拍他的肩膀,亚瑟只能还以抱歉的微笑。

那之后亚瑟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时黄昏已过,他没有任何的食欲,只想自己安静地待着。他开始翻看那本来自弗朗西斯的作品——充当封皮的纸上有一行花体字,写的是“Mon Ami(我的朋友)”,作为一本书的题目显得有些敷衍。扉页上写着“给最善解人意的读者”,亚瑟向后翻了一页,并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前言和目录,而是直接进入正文。

这里面都是些断章残片和零碎的诗,有些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则写得十分稀松,看起来是随手记的一些东西。亚瑟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苔丝。这是弗朗西斯的成名作《修女的嫁衣》的主角,亚瑟又翻了翻,结果看到了《左右为难》里男配角的名字。就这样一遍一遍地翻阅,亚瑟发现了许许多多熟悉的桥段,仿佛在暗示着他什么。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了纸和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这些桥段发生的地点大多是在巴黎,其余的则是巴黎周边的小城市。亚瑟开始回忆了,有些地方想不起来时就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基尔伯特和安东尼奥交给他的弗朗西斯的笔记本,这些沉甸甸的纸页弥补了亚瑟模糊的记忆,派上了意料之外的大用场。

亚瑟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整理出了一份有某些意义的地点的清单,并在此后标注了一下具体的特点,弗朗西斯的作品大多是以他熟悉的地方为背景的,因此对于人物周围环境的描写也非常准确,有一些地方亚瑟甚至能直接推断出来。这些地方有的是小村庄,有的是教堂,也有书店和鞋店,甚至有红灯区,亚瑟不明白这些代表什么,他先是猜测这些地点的含义是根据这些桥段里人物的情感波动或者事件的发展来判断的,但很快他否定了这个猜想——那太繁杂了,而且不确定性太大,弗朗西斯不会给他留这么多模棱两可的线索。亚瑟把书又仔细翻了一遍,但是没有理出头绪,于是他懊恼地把它合上了,盯着封面弗朗西斯的字发起呆来。

“Mon Ami……等等,Ami?”亚瑟转了转眼珠,拿过他刚才整理的单子反复核对了几遍,然后他拜托医生通知了阿尔弗雷德——亚瑟没有通知伊万,这是他的一点私心。

阿尔弗雷德很快就赶到了,他气喘吁吁,有点不耐烦地看着亚瑟:“马蒂说你肯定有急事,怎么了?你找到波诺弗瓦了?”

“您看看这张清单上的地点,有没有您熟悉的地方?”亚瑟把那张纸递了过去,然后十指交错,他对此有一定的把握,因而心里并不感到紧张。阿尔弗雷德先是皱着眉,接着他的表情渐渐转为疑惑,最后他把目光移到了亚瑟身上:“这些代表什么?”

“这是从弗朗西斯让您转交给我的那本书里整理出来的,这很有可能是巴黎及周边地区的我方人员的藏身地。”亚瑟回答,“我觉得可能您才是真正需要这个的人。”

亚瑟把那张清单连带那本书都交给了阿尔弗雷德,他撕下了那张无关紧要的扉页,塞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和罗莎在机场给他的弗朗索瓦斯长裙上的布条放在一起。窗外的夜幕笼罩了他们的驻扎地,灿烂的星光不同于伦敦,让亚瑟觉得有些陌生。他在伦敦古旧的公寓里也曾这样躺在窄小的床上,那时他觉得自己的未来简直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现在也迷蒙不清。亚瑟有些想念过去在学校里的日子,尽管他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滑稽事忙得焦头烂额,但是亲切而温和。

亚瑟突然有了一个不同于他之前的想法,他翻了个身,把夜晚的光芒挡在背后,用手指在枕头上划拉着一条路线。如果走上这条路,他就有再也见不到思念之人的可能,或许弗朗西斯正在巴黎或者周边的某个角落等他,柯克兰一家除了痛失次子更是多年没有团聚。

你们会支持我吗?或者至少理解我?亚瑟默默地想着。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实,第二天清晨他得到来自总部消息——南特的一个大型航运公司在老板的带领下反抗法西斯的侵略,一位化名菲尔的知情人士告诉他们,该公司还将无偿向盟军提供船只。亚瑟读完这封电报之后,推开窗户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远处埃菲尔铁塔上飘扬着蓝白红的旗帜,亚瑟仿佛能听见号角和欢呼声,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脚,感觉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出发了。

“那你就来追我吧。”亚瑟望着蔚蓝的天空露出了微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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