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涨潮

松野椴松坐在圆桌的最左边,桌子中间的梨子被切成了六块,白嫩又水灵,在平日里应该是很讨喜的。椴松把手放在膝盖上,绷着身子,嘴唇连动都不动一下,仿佛是要受什么大刑一样等待着。墙上的时钟敲了整整十四下的时候,松野空松从纸门后面出来了,他抬抬眼睛走过来,不声不响地坐到了椴松的正对面。
他们对视了一下,椴松很快把目光移开了,让它在这个他已然龟缩了二十余年的、无比熟悉的屋子里游走,躲开空松仿佛要结成冰的眼珠。椴松大口呼吸了几下,被打垮的巨人仿佛压到了他的后背上、脊骨上,渺小的身体发出可怖的声响,像是嚼碎梨子时的咯吱咯吱声,伴着滋滋的水声被咽进了肚子——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但是声带没有振动起来。空松看了他一眼,仅仅是迅速地一瞥,不知道有没有察觉什么,最后也只是取了块梨子塞进嘴里。第一个动作的出现打破了沉默,椴松仿佛随着他牙齿和梨肉挤压出的咔嚓一声成了两半,一下子跌进了没有结果可寻的死谷。
他抬起头,空松没有在看他。他又取了一块梨,赌气一般夸张地咀嚼起来,腮帮子一动一动,像要吞咽一大口草根似的,然后咕哝着说:“你的左眼怎么了?”
椴松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眼睛,周围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充满了手下留情意味的淤青让楼上的鼾声突然传了过来。椴松抬起头轻声回答:“没什么。”
空松的眼皮瞌上了一半,仿佛他的眼睛也随着暗下来了,椴松头顶盘旋漂浮的日光和云翳被狂风取而代之,闪电恶狠狠地破开了一条惨白的口子,骤雨只在转念之间倾盆而下。椴松吞着口水,连老旧的时钟的齿轮咬合的声音都一清二楚,空松仿佛遇上了棘手的事似地用食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空气里流动着粘稠的牛奶味和蓬松的糕饼的香气、空松的呼吸声和椴松的手指互相搓捻的声音,椴松被窗外的风吹得瑟缩了一下,空松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领口,另一只捏住了拉链。这个动作维持了约摸十几秒。空松的手最后慢慢放下了,无奈地、充满慰藉地。
面对面沉默的时间都走得很慢、很慢,哪怕一会儿不注意,它就停下了,或者干脆倒下死了。但即使目不转睛地看着,双手着急地推着,也不能阻止它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原地。
椴松感觉不到上一秒他是否在呼吸,他又吸了口气,张开嘴,空松站了起来:“你去吧。”
椴松看着他,波纹流转出一片决绝的水光。
这一次空松没有再直率地看向他,更不要说看他的眼睛。椴松站起来时失手打翻了杯子,连带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地流淌到地上,深蓝的海洋从他们的脚踝处开始,越涨越高,没过了椴松翘得最高的那撮头发。椴松的眼睛有点睁不开了,蓝鲸从空中缓缓地降落在他眼前,挡住了空松的背影——他没有回头。满眼的蓝色和耳中嗡嗡的低鸣,细小的气泡挂在椴松的睫毛上,章鱼的吸盘裹住了他的四肢,告诉他:不要去。
椴松张大了嘴,几个浑圆的气泡浮了起来,他来不及戳破它们让空松听见。它们浮上水面再破裂,在广阔中成了一丝蚊蚋般的呻吟,海潮就此退去。
盐和呛水后的酸涩味占领了椴松的鼻腔,空松回过头时手忙脚乱地冲了过来:“你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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