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色感

松野椴松曾经问过一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空松哥哥,你喜欢什么颜色?”
松野空松看着被惨白的墙壁环着的大厅,他喘出来的粗气和额头上的薄汗都显示着他是首先到达这个鬼地方的人。太大的怀抱是拥不住纤细柔弱的末子的,因而他蜷缩在白墙的一侧,这没有棱角的空间甚至不能给他提供一个有安全感的角落。
不会是层层剥落的病态的白和其下生冷的灰,也不会是皮肤和破碎的粉红色衬衫拼成的不伦不类的颜色,更不可能是肉体的粉白同刺眼的青色、紫色和红色混在一起。空松走过去,末子柔软的手心和他粗糙的拇指在一起摩擦了几下,接着就是上了发条一般不住的战栗和断线的泪水。椴松白色的长筒袜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像是在穷凶恶极的森林中被鬣狗撕咬啃食的白兔,一只脚趾露在外面,从指甲的缝隙里空松看见了让他翻江倒海的肮脏的褐色和新鲜的红色。
“我去上学啦。”椴松在岔路口松开了空松的手,他同末子的距离被固定在一个街区。空松看过太多阴暗潮湿的角落,绿色的课本的碎片也好、紫色的带血的图钉也罢,冷色调总是不招人喜爱。但游乐园明黄色和粉红色的棉花糖本就是该高高举着,沾上了一点脏东西都要引来好一阵伤心,更不要说有一天会被人撕碎或者干脆践踏。
空松蹲了下来,摘掉手上被水泡得发白的创可贴,轻轻地抚过椴松小腿上的淤青,好像这么做所有不该出现的颜色就会消失一样。椴松猛地睁大了眼睛,他开始抽搐、躲闪、从喉咙里挤出凄厉的呜咽和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破烂的衬衫和脏兮兮的袜子都天旋地转。空松意识到他所了解的部分大概经过了十足的美化,这不是他们通常意义上的男孩,而是被豺狼觊觎的幼鹿。椴松的眼睛映出苍老的灯光,他不断地后退,仿佛前方就是悬崖。
“小椴,是我。”
对于空松来说这不是任何小说里的情节,椴松也不是机械,他没有任何机械的动作,他的神情依然是只有人类才有的生动精致,但眼中盛着的不再是湿润的森林和开着鲜花的草地,而是弱肉强食的深深的海洋。他的身体里还有未拔出的毒牙,厄运女神、欺骗女神同战神在他的脖颈上开着舞会,围着那令人作呕的毒物又唱又跳——椴松的眼泪打湿了空松的手心,噩梦的乐章戛然而止,连带着椴松背后的墙壁和其上哀鸿遍野的世界,一同支离破碎。彩色的碎片搅进了椴松的眼睛,在他的黑眼珠里来回游移,旋转成充满污秽的漩涡,连空松的身形也扭曲起来。椴松放声大哭,黑漆漆不见内容的泪水把他的小脸切成一片又一片。
“别怕……”空松伸手想擦掉椴松的眼泪,椴松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手指病态地绞在一起,力道很大却充满了犹豫,他把脸埋在膝盖上喃喃着:“空松哥哥……你喜欢粉红色吗……”
空松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后椴松才抬起头,但与意料中不同,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惧与无助,空松再也无法从中找到自己的轮廓,只能看到虎豹的形状。末子的哭嚎像是加重了地心引力一般把他们都拽到了地上,空松尝试着抱住他,但椴松奋力的挣扎和尖叫令他的手僵在半空。椴松蜷缩成一团翻滚到一边,双手护住他裸露在空气里的腿,柔软的黑发仿佛融化了一般散乱着。空松的心绪随着尖厉的哭声和满目疮痍一起被抽离了,他看到个头小小的椴松,在阳光里托着软乎乎的下巴,粉红色的小领结和滴溜溜转的眼珠。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了——一个人、两个人……五个人。空松猛地站了起来。红色?不是。绿色?不是。紫色?不是。黄色?不是。蓝白条纹……
他冲着那一团颜色伸出了青筋暴起的手,领带勒住了肥得流油的脖子,引起嗷嗷的叫声和警告声,椴松的哭声也从椅子底下传来。铁锤重重地击打着空松的颅骨,一下接着一下,砸得他仿佛灌了一肚子酒精,撞出的火星从他的眼里直接迸了出来。他拽着那一团滑稽的颜色向里走,绿色的胳膊伸了出来,但没有拉住他。
人对于野兽都充满了天生的畏惧,何况是猛兽、凶兽。
空松把那肥腻的一团砸到长桌另一头的一干人身上时,他们的脚都在天上翘着,蓝得发黑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制止他。空松走了过去,一步比一步沉重骇人,每一步都在沾着黄渍的白瓷砖上留下痕迹。干瘦的、精壮的、塞满横肉的脸有不同的颜色,他已然分辨不出这细小的差别,狠狠地抓住某一团艳色的毛发向上提,痛苦的惨叫让空松看清了,面前的男青年脸上带着刀疤,黑压压的纹身盘曲在胳膊上。
小小的太阳在末子的鬓角绽放,柔和的面庞就像是美丽的童话故事,他晃着头,趴在旁边闭上了眼睛,亮晶的睫毛轻轻颤动,用语无伦次为借口打断绞尽脑汁寻找话题的空松。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椴松总是在问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也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任性的要求睡在自己和大哥中间了。但有关孩提的记忆永远都那么短,没有任何可用的防腐剂,一旦进入了某个公共的空间,就会无可挽回地变质。
第一拳和第二拳空松都没有任何感觉,直到第三拳马上要撞击男青年干瘪的肚皮时他才猛然回神——暴雨已经来过了,所有的颜色都被冲刷殆尽,包括天边灿烂的粉红色的云彩,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才能破晓的黑夜。
——“把他还给我。”
猛虎咬住了落败的野犬的脖子,在锋利的牙齿刺进血迹斑斑的皮肉的一瞬间,一抹深沉的蓝色里燃烧着的剧烈的火光,在烈火焚烧的噼啪声中,在烧焦的皮肉的黏连之中,被仇恨的铁锈和痛苦的盐晶浸渍的嗓音沙哑地低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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