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杂食性动物,关注请谨慎。

重逢

“你须知她过得并不好。”
罗莎的脑海中浮现出弗朗西斯的信件里写过的话,而弗朗索瓦丝手上的钻戒丝毫没有散发出“过得不好”的气味,她猜这个年过半百的法国老女人有过起码一次的轰轰烈烈的婚姻,如果没有也肯定有过足以登上八卦杂志头条的风流韵事。
罗莎穿过马路的时候弗朗索瓦丝看到了她,但是她并没有理睬,而是继续说着她在曾经的苏维埃见过的阿列克谢和波特金娜。她讲到金色的玉米地时罗莎用拐杖叩了叩地面,年轻小伙儿探头看她,法国女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哪儿见过那么高那么直的庄稼呀,沉甸甸的果子也压不垮它……”
“你应该在那儿多待几年,兴许现在连小琼斯的小琼斯也会有了。”罗莎也嘲讽地笑了起来,她转过身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绿眼睛的余光越过镜腿瞥见了弗朗索瓦丝略带窘迫的表情。于是老淑女笑得更开心了,连她叠在一起的眼皮和压着嘴角的松弛的皮肤也一起笑了起来。
“我不会的,尤其是在我没有扎起两条天真愚蠢的马尾辫的时候。”她优雅地同小伙子告别,罗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眼里尽是不屑与嘲笑。
但明明她早已青春不再了,时间把她的头发洗得褪了色,她的脸被榨得像病人一样瘦削,只有鼻梁和颧骨高耸着。苍老的面皮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她的眼角,蓝紫色的眼珠深深地陷了进去,罗莎需要眯起她已然退化了许多的眼睛才能看清其中的光斑。她又想起了弗朗西斯的话——“你须知她过得并不好。”
“你来伦敦做什么?”罗莎问道。
“离婚,回乡,顺便来转转。”她抬起干瘦的手把鬓角发白的碎发掖到了耳后,清淡的小舌音伴随着黄昏温暖的风吹进罗莎的耳朵,弗朗索瓦丝瞌上眼睛露出了微笑,“他确实和我们不太一样。”
罗莎用鼻子嗤了一声,好像在为这个法国女人抱不平似的。弗朗索瓦丝没回应她,只是把披肩往身上裹了裹,驼色的流苏随着风轻轻摇晃,让罗莎想起了数年前的午后。阳光里的红茶依旧香醇怡人,美丽的女子转过小半张脸,脖颈上细嫩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说:“小淑女,你想和我一起去西边吗?”
这个问题,罗莎选择了“不”,因而她的生命中从此不再有弗朗索瓦丝的半点消息,她那弟弟的来信里也只是说“家姐无事,不必劳神”,罗莎看到这里顿时语塞,连回信也没有写几封。她想弗朗索瓦丝应该不知道伦敦被风浪卷上天空时,市民的哀嚎用哪种动物的惨叫来比喻比较合适,当然她也没有听过纽约街头人们的恸哭,几十年来他们的泪水大约可以汇聚成一条新的密西西比河。在这飘摇不定的三四十年里,在大洋两端栉风沐雨的日子,在经历过如此之后再看弗朗索瓦丝的模样,罗莎突然感到有些难过——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许多,美丽的蓝紫色正在蒙尘,连她的目光也不像以前那样明媚。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连罗莎都要面临戴假牙的问题了。
她这样想着,用拐杖敲了敲正在眺望的弗朗索瓦丝的小腿,在对方惊讶地看向她时,她把黑色雨伞扔了过去:“你要是已经戒了烟,我就勉强同意你到我家吃顿晚饭。”
弗朗索瓦丝看着她,接着她的眼角和嘴角都舒展开了,罗莎睁大眼睛,随着祖母绿越来越明亮,她仿佛看见那个年轻的女子又站在了她面前。美人金发如绸,明眸之中波光流转,嬉笑着调侃道:“乖乖,十足伦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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