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不知道是什么】

我患上了满身是刺的急症,这实在是可怕极了,为此我整整一周都哭天抹泪,傻里傻气地写什么遗书。患有密集恐惧症的医生在说完安慰的话之后飞速冲向了洗手间,呕吐的声音随之奔涌而来,听得我有些恶心,于是我裹起大衣匆忙逃离了那里。
芭芭拉曾经说,人总有一天是要死的,只需要期待自己别死得太丑。
我缩在毛衫和羽绒服的层层包裹中,从绒球帽下面偷偷看着周遭的一切。此地的樱桃已经熟透了,有小孩用两根手指碾压着挤它的汁液并以此为乐,他们的家长因为列车晚点而对着管理员牢骚满腹甚至暴跳如雷。我觉得很无聊,就给芭芭拉发连珠炮式的短信,但是她没回复我。我站在某两排座椅的交界处,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可冲突的,对我而言这样就好,芭芭拉的回信不知何时会来,但不会比我的列车更迟。
车站的罐装饮料很难喝,不仅如此,它还花光了我身上的零钱。芭芭拉终于回复我了,她说今天的歌剧糟透了,还有一些人不懂规矩,在剧场里磨他们的一口黄牙。我告诉她我的车晚点了,她说迟早会来的,我让她早点休息,她又说她不睡觉。我觉得她这样讲话的时候最没劲,最后我给她发了个F word,她才停止了挖苦我的话。
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啊?她问我。
在你不笑话我的黑裙子之前都不会了。我回复她。
省省吧,你真觉得自己穿上不像乌鸦啊?
我自讨没趣,干脆把手机收了起来,拔掉了鼻尖上的那根痒痒的软刺。候车室屏幕上的光在不断闪烁,一会儿说是要去品县,一会儿又要去饶城,两个目的地把候车室的人们分成了衣衫褴褛和珠光宝气的两部分。没有谁像我一样裹得结结实实,更没有谁像我一样浑身长刺,我没有归属感,因而不安,在慌乱中把车票撕了个粉碎。拜难喝的饮料所赐,我也没有任何零钱乘公车回去,在冷静之后,我就拖着沉重的躯体四处行走,伴随死寂的街道上投着对极光模仿得极其失败的霓虹灯光。之前上街我还对交易有一定的兴趣,现在一丁点都没有了,让人家看到仙人掌一般的手是一件失礼的事。但我还是得回家,此时也不过是从火车站到了轻轨站,天已经黑透了。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患病的?我不知道,头一次是因为有个臭男人抓住我胳膊的一刹那嗷呜一声弹开了,我才发现我身上有许多软软的刺。后来我的刺越长越长,有一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后背鲜血淋漓,我才意识到它们要威胁我的生命。但是太晚了,那些刺早就长得硬邦邦的,不仅刺痛别人,也刺痛着我,外人至多抱怨两句,而我总是流血,这实在是不太公平。此后我就只能一直站立着,以给芭芭拉发短信为消遣。她的生活丰富极了,载歌载舞,我每天都能听许多有意思的故事。而因为这一身沉重的长刺,我再也不愿意出门了,芭芭拉还是那么活跃,我觉得她仿佛是我的眼睛。
终于有一天,我的刺太长了,我被门狠狠地挡在房间里,也够不到我的手机。我看到我的屏幕在闪光,我知道那是芭芭拉,今天是个周末,她想必要约男友出门了,要用短信向我炫耀一番。我没法告诉她我要死了,我连自己得了这种怪病的事都没来得及说,如果我死后这些刺还要不断生长,那我也不可能有什么葬礼了。我站在屋子的最中央,像武士那样大义凛然,刚患病时的那封遗书承载了我所有的悲伤和恐惧,现在我觉得我是个英雄,因为这种独一无二的症状造就了我最后的利用价值——为人类医学研究做出伟大贡献,只不过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我饿昏过去的时候感觉到我的刺扎进了我的身体,其实这一切都没什么值得悲伤的,毕竟它们还没填满整个屋子呢。
只是我忘记问芭芭拉,我们临别拥抱时,我有没有把她也刺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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