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仏英】说谎家 ※22(终)

※22

亚瑟·柯克兰重回法国已是他四十岁那年的事了,这一年不仅是他与一家老小在伦敦重聚的美好时光,也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成立的年份。十三年前他将一束鲜花放在斯科特的坟墓前,作为和战争时代一刀两断的标志,威廉搬到了斯科特的故居,把他自己的房子给了罗莎。
“亚蒂,威尔他……”罗莎犹豫着把房门钥匙举到亚瑟眼前。
“照他说的做吧。”亚瑟说这些时把手揣进口袋,轻轻蹭了蹭被自己的手指磨得圆滑了许多的胸针。
在他三十七岁那年老艾伦去世了,他在遗嘱中把自己最后一点微薄的财产捐赠给了慈善组织。亚瑟前去参加老艾伦的葬礼,但所有的程序只是乘船把老艾伦的骨灰撒向大海——除了一个同他一样风蚀残年的堂妹和几个老水手,老艾伦再没有别的亲人了。老水手们抹着眼泪唱起从前的歌,他们有的牙齿漏风,有的脊背佝偻,但在这一刻,亚瑟觉得他们都年轻了起来。
又一座图书馆被时间湮没了。亚瑟心想。
他的二十岁在动荡中惴惴不安,三十岁在废墟上埋头苦干,四十岁则要学着面对那些难以割舍的过去,每一个十年带给他的都是不一样的内容,罗莎曾说他已经有了耄耋老人的特质。二十九岁时他收到了基尔伯特的一本新书,在回忆口吻的记述里亚瑟看到了每一个人,基尔伯特在某个段落暗示出弗朗西斯的去处正是莫斯科,但亚瑟并没有去追。那之后的某年,亚瑟被迫长期戴起了眼镜,他可以感受到他的整个机体都在随着缓慢地衰老,能够抵抗这些的大概就只有他那颗同战争年代一样不屈不挠地渴望生命延续的心了。
“你准备去北方吗?”亚瑟推着威廉在河边散步时后者这么问。
“不,”亚瑟回答,“我不去。”
“辗转了那么多地方,最后却要放弃了?”威廉转过头看着他,这神情有些许像他们的母亲,“还是说你改变了对他的感情?”
“就像你之前坚持住在指挥部,现在却着急着要搬进这座老房子一样,只不过我与你正好相反。”亚瑟说。
此次访法其实也是亚瑟对在卫报的工作生活的道别,他准备回到伦敦后辞职做自由撰稿人,用空闲时间陪伴父母和长兄。他从米尔福德港乘船到了葡萄牙,在这里他见到了老艾伦口中船长夫人的侄女,这个美丽的东方女子用流利的英语告诉他:弗朗西斯曾来过这里。亚瑟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她的丈夫桑托斯·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正是安东尼奥的胞兄,在不清楚他的来历时桑托斯还说自己姓“费尔南德斯”,亚瑟笑了笑反问:“您兄弟二人都很喜欢令尊的姓氏嘛。”
“他们后来参军了,不过弗朗西斯入伍的时间早一些。”桑托斯告诉他说,“据我所知,目前除了弗朗西斯,另外两个人都已经回到了故乡。”
“那您认识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吗?”亚瑟问道。
“当然,那时他们是一起来这里的。”桑托斯笑了笑,眼角挤出几条深深的沟壑。
再次与安东尼奥会面已是当年的八月份了,波尔多各大庄园的葡萄陆续成熟,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果香。亚瑟见到了安东尼奥的那张画,当模特本人和画站在一起时他才真正感受到这幅巨作的灵动,费尔南德斯夫人和她的儿子为亚瑟端来了红茶和点心。
“这个傻瓜在伦敦承蒙你照顾了。”费尔南德斯夫人说着瞥了安东尼奥一眼,后者挠了挠脸颊傻笑了几声。当年在信件中牙牙学语的费里西安诺已经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他穿着整齐的小礼服,奶声奶气地向亚瑟问好,时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安东尼奥清了清嗓子:“费里西呀,亚瑟可是爸爸重要的客人。”
“可是,爸爸,我早就约了莫妮卡。”费里西安诺低着头说道,“她还不知道我们家来了贵客,说不定正在太阳下等我呢。”
“去吧,孩子。”亚瑟微笑着招呼了费里西安诺一声,这个天真烂漫的大男孩惊喜极了,他抓过亚瑟的手握着晃了晃:“谢谢您!”然后戴上了他的遮阳帽,抓起一个小盒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莫妮卡是谁?”费尔南德斯夫人皱着眉头望向已经关上的门,把椅子拉开坐下了,“等他回来我得问问。”
亚瑟的晚餐是在安东尼奥家吃的,费尔南德斯夫人的意大利菜做得地道极了,他们还特地开了一瓶上好的葡萄酒来庆祝与亚瑟的相聚。安东尼奥举着酒杯,话说得都有些不利索,亚瑟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清楚——他是在说西班牙语。亚瑟忍不住大笑起来,安东尼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在他的夫人用手肘撞了撞他之后才回神:“我们认识的时间也算久了,我还从没见你这样笑过呢!”
安东尼奥一家人对亚瑟的热情令他感动不已,或许是因为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也或许是因为亚瑟的年龄增长了太多。安东尼奥提出要陪亚瑟去南特和里昂,但他拒绝了。在波尔多小住三天后,亚瑟在火车站门口回望安东尼奥一家以及他们湖中芦苇一般挥动着的手臂,大声地说了句“后会有期”。
南特之行是深沉的、肃穆的,亚瑟见到了已过而立之年的卢森·德斯威昂,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可爱女孩的父亲了,卢森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张和妻子女儿的合照,与他年轻时的诸多合照摆在一起。其中有一张是他们兄妹三人年轻时的合照,卢森的姐姐正是伦敦轰炸后失去音讯的贝露琪,他指指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的高大的男人:“这是我们的大哥。”三人有着一样漂亮的绿眼睛,而这双眼睛也被卢森的女儿完美地继承了。亚瑟和卢森一道去花店买了两束鲜花,来到郊外的墓地,那里有贝露琪和德斯威昂家长子的墓碑。
“我在寻找姐姐的过程中了解到,她在伦敦大轰炸时就已经回来了,但是在码头……”他顿了顿,冲亚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接着说道,“包括后来我才知道大哥在放弃这里的经营权之后化名霍兰德,姓氏也改了,所以我才一直找不到他。”
亚瑟冲卢森颔首示意:“落叶归根,这也是对故人的安慰。”
卢森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墓碑底下是空的。”
“您怎么能断定……”
“我对您说过弗朗西斯先生曾来过这里,但是我没告诉您他还给我带了一样东西。”卢森回答,“那是我大哥常带在身边的烟斗,现在它就在这里。”
用随身物品寄托情感早就是弗朗西斯的惯用手段了,亚瑟时常会想弗朗西斯身上究竟还有哪一样东西不在他这里。他们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亚瑟婉拒了卢森共进晚餐的邀请,他很快坐上了横跨法国的火车,弗朗西斯的母校将成为他的第三站。对于这个地方他已然没有过去那样的紧张兴奋了,见到弗朗西斯曾经的导师阿曼达时他与他真诚地握了手,感念于他对弗朗西斯的培养——这个长寿的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仍旧笔耕不辍。亚瑟本不愿意叨扰,谁知阿曼达却把他单独留在了工作室,亚瑟正不解着,阿曼达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您是……阿尔蒂尔·柯克兰先生吗?”
这个只有弗朗西斯才会用的叫法已经很久没有在亚瑟耳际响起了,他于是犹豫着点了点头。阿曼达激动地取下了老花镜:“您……!啊,我真没想到您会来寒舍……”他说,“我与波诺弗瓦最后一次相会时,他就当着我的面,给您写了一封信。”
可我那时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他的信。亚瑟心想。不然我也不会觉得他死了。
“但是我,我对不起您啊!是我……是我扣住了那封信!”阿曼达一下子哽咽了,“我没有办法哇……如果我不在他投递后悄悄取走那封信,他曾经回过学校的事就可能暴露,我也会……我知道因为这个,被通缉期间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与同伴、包括与您的联系……我无法想象……”他说着哽咽得更厉害了,带着自责与内疚,把这些折磨了他许多年的事情全都倾倒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眼泪,“是我的妥协害了他……我对不起他!十几年过去了,只有卖力工作、每天忏悔,才能让我心里好受一些……我对不起他!”说着,阿曼达用贴身的钥匙打开了距离他最近的抽屉,取出了一个发黄的信封,亚瑟定睛一看,那上面书写自己名字的就是他熟悉的字迹。
亚瑟看着面前已经年逾八十的老人,看着他由于哭泣和激动的叙述而微微抽搐的干瘪的身体。他轻轻帮阿曼达抚着后背,等他全部说完后亚瑟露出安抚的笑容:“我想您现在应该感到轻松了吧?我也是,至少我知道了当年的前因后果。我没有任何怪您的意思,我想弗朗西斯也没有。”
“我……我想冒昧地问一句……”阿曼达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问道,“波诺弗瓦……他还好吗?”
“当然。”亚瑟露出了微笑。
前往旅途终点的路上亚瑟有些心神不宁,他有一些分不清好坏的预感。他看过了那封信,里面深情的话语虽然不至于让他像年轻时一样激动,但这种情绪感染了他的梦境,那晚他梦到的净是弗朗西斯给他写信的场景。如果说亚瑟对于阿曼达没有任何怨恨那是不可能的,再怎么说这种有可能置弗朗西斯于死地的事都不应该是他的所作所为,但若说亚瑟有报复之心那也是无稽之谈。见过了许多在战争中饱受苦难的人,此时阿曼达也不过是个像大部分人一样渴望活着,且多年以来饱受精神折磨的老人。亚瑟猜测或许弗朗西斯对阿曼达的行为还一无所知,他准备隐瞒这件事,保护弗朗西斯记忆中最重要的向导的印象。而几天以来的梦里,即使亚瑟站在弗朗西斯旁边,却怎么也无法与他取得任何联系。
巴黎之行中亚瑟再没有碰到任何人,这座都市带着它与生俱来的强大生命力,又在这个年代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在巴黎的小雨中亚瑟参观了在弗朗西斯工作室原址上建造的博物馆,在一些被抢救出来的断章残片中亚瑟还看到了弗朗西斯的笔迹,但是少之又少。当然也少不了他熟悉的作家的落款,亚瑟仿佛还能看到从前的青年人勤劳的影子,感受到他们的热忱。过去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亚瑟闻所未闻的事,而现在把这一切都灌输给他,就都变成了大脑难以消化的食物。在1958年重提战争的意义与1948年是绝对不同的。
这场带着微妙情感的旅行最终在巴黎机场结束了,亚瑟带着自己的行李慢慢走上了自动扶梯。这一天非常晴朗,亚瑟的行李箱比来到这里时还要沉重,透过玻璃亚瑟看到万里无云的蔚蓝色天空,与前一天的乌云密布截然相反。这让他想到自己和弗朗西斯,但似乎又没那么简单。因为弗朗西斯世界也会淅淅沥沥地下雨,亚瑟也有拨云见日的时候——他们似乎总是重复着与彼此所做的同样的事情。
当亚瑟猛地回头时那个刚刚同他擦肩而过的人也回了头,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变越大,就像那时在塞纳河边的短暂重逢一样,只是这次他们都不用在此走向死亡。亚瑟站在自动扶梯的尽头向下看,那一位也在向上看,他的蓝眼睛给了亚瑟信心,于是他克制自己的情绪,小声地问道——
“弗朗西斯?”
这明明是不可能被听到的,但那人还是甩掉了他的帽子,大步踏上自动扶梯来了。他好像冲破了一层又一层的时空壁垒,他的容貌由亚瑟记忆中的英俊潇洒到略显苍老,再到此时的两鬓斑白,每一个模样都真实可亲。在机场乏味的播报声中亚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这已然不同于年轻时的怦然心动,而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恐惧及此时此刻五味杂陈的心境的表现。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又要成为亚瑟的绊脚石了,好在此时此刻他也早已打算要同过去告别,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全新的。不惑已过,亚瑟再也不轻易流泪了,而面前气喘吁吁的法国人也没有制造任何哭泣的气氛。
亚瑟曾经想过,如果他和弗朗西斯再也无法见面,也许到十年、二十年以后他就会像所有的人一样封存这段时光,平庸地度过余生。弗朗西斯的承诺兑现与否,于他而言就成了一份独特的记忆,但是到此为止他们都没有这么做。
“瞧,”面前的法国人咧开嘴笑了,“我说过能追到你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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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结果最后还是happy ending,其实我个人觉得自己更擅长悲剧【笑】不过这次还是算了吧。即使仏英线不是悲剧,可(出于个人恶趣味)其他的角色中已经带有不少悲剧色彩了,比如弗朗西斯的两个大学同学(一开始还有让其中一个做内奸的打算)、荷哥、苏哥。
这篇的主题就是战争,其意图不言而喻,当然我向来不爱解释自己的文章,最希望能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当然我也得承认,由于我个人水平不足等原因,这篇文章并不成功,不管是情节安排还是人物塑造都有很大不足,在此也要说一声抱歉,但我真的很喜欢仏英。能够写一篇自己想写的故事真的很开心,在写的过程中我有一些老早就特别想写的桥段,比如里昂那里,还有仏米露会面的争吵,于是我就提前写了很多有趣的地方,导致我后来衔接他们的时候经常睡着【。】
但不管怎么说,谢谢各位愿意一直看到最后的朋友!谢谢!接下来也请继续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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