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杂食性动物,关注请谨慎。

家书残页与日记断章

没什么逻辑,也不想表达什么,仅仅是一时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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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荆先生敬启:

我已到了石门镇。此时正值冬季最冷的一段日子,我进到客栈的时候被褥都结了冰,后遭到扒窃,您给我的那件呢子大衣不得已先当掉了。

我没有找到燕小姐。您给我的照片实在太过年轻,石门所有的女人甚至女娃娃都是一副干枯苍老的空洞模样,燕小姐离开上海也有十余年之久了,容貌发生变化再正常不过。我找到了一位眉眼间有些许相似的,是以前给《星火》撰稿的女作家,也姓王,真名未告之于我,只让我叫她的笔名三月燕。燕先生打听过上海的事,除镜小姐害病、嘉龙先生赴港以外我讲得很少,她便追问您的地址,我告诉她了。这位燕先生确乎有点意思,因此我特地给您写这封信。

燕先生有一双不逊于镜小姐的澄澈的眼睛,挽着双髻,时常大笑出声。燕先生抽的烟同王耀先生是一个牌子的,平日里也装在白色广口瓷罐里,也在夜间抽着烟点蜡写作,只是酒量不好。她那双眼睛最像耀先生,有时我看着也会感觉迷茫。或许我找对了人,但为何她不肯回家,我不得而知,但如果燕先生就是燕小姐,那比起在上海她的生活应是相当拮据的。

我抽空会去找燕先生聊天,她仿佛知道些东北作家的去向,除去像燕小姐,她是个十分优秀的作家,我会劝她到上海去。

关于我的问题您无需担心,时机成熟后我将前往莫斯科与耀先生会合。

祝平安。

 

林青竹 敬上

一九三七年一月 于石门

林君:

展信佳。未曾想你的信来得这样快。目前我们还算平安,大约是托了上海的福。

三月燕的信我也收到了,附了一份她的散文手稿。她信里的口吻并不像她的文章那样。她在信里提及你,说她知道你在试她,但人还是可爱,因而没有赶你走。经过许多事,我也不再说要燕姐必须回来的混账话,叫她不必仓皇。嘉龙昨劝我到九龙,我也没答应,我怕她万一循着这地方找来,不能落得人去楼空。

你说得很对,三月燕是个优秀的作家,她的手稿我好好保存了起来。她善写人,和大哥不同,没有甚么立场,虽然文字浑然天成,但她这篇写得泛泛,看不出头绪,大约是故意遮掩的罢。这个年代,我们不敢与任何人交心的。

濠镜的生意做得不错,我们现在也不缺衣裳了,信封里是他做主给你的路费。莲镜撑过了冬天,接下来就好过许多,不必担心。

祝一切顺利。

 

丁丑年三月廿一 上海

 

另:莲镜让你带首她的诗给大哥,写在这张纸背面了。她嗓子发不出声儿,字写得也歪歪扭扭,你若有空就誊抄一份一起给他。

 

※  

紫荆先生:

我要和燕先生一起去西安了。因为您的信来得异常晚,所以没来得及和您商量。

北方的形势愈来愈不乐观,镜小姐的诗我誊写了一份,连着原稿给了燕先生的一位回乡的俄国朋友。我发现燕先生还有过敏的病,柳絮杨絮飞起的时候她便不出门了,生活用品也是由我代买。燕先生的状况其实不太乐观,香烟和石门的工厂熬坏了她的身子,她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暗淡。冬天时我常看见她独自坐在巷口抽烟,一根烟抽不了几口,就在她的失神中燃尽了。

燕先生说本想拍一封电报给您,奈何时间不允许,这封信我会在去车站的路上投递。我办了退房手续,先前做家庭教师挣到了路费,呢子大衣也赎回来了。燕先生因为交不够租钱被房东扣住,濠镜先生给我的钱便拿去赎了她,燕先生说要还,就把她的随笔全数给了我,让我去投稿,稿费算我的。因为想着将来必定四处颠簸,我就投给了多国知识青年合办的一家报社,其中有一位近期到上海去的英国人,我没要稿费,托他带给您,兴许我的信不到,那手稿便先到了。

燕先生有天喝醉了,叫了您的乳名,我猜想我们没看错人。

代问嘉龙先生好。

祝平安。

 

林青竹 敬上

一九三七年五月

 

另:燕先生有一份未公开的书稿,我读了感觉很震撼,她并非只会阳春白雪。

又及:我准备在西安歇脚后直转重庆和朋友合住,地址另附了一张纸。

 

※ 

紫荆先生:

这是一封报丧的信。燕先生殁了。

我没来得及去重庆,燕先生的咳疾突然加重,我赶忙联系医院,医生却也说无能为力。病攒得太多太久了。她躺在病床上几乎与苍白的单子区分不开,每次我离开都能马上听见她的呻吟声。

她执意让我留下来同她说话。这么闷热的天,燕先生的手却是冰凉的,她对我说她做了个梦,梦见她自己。梦见她走在哈尔滨的大河的河道中央,太阳升起来了,她和着坚冰融化,最后蒸腾到空气里。她吓醒了,以为自己从此不声不响地消融了。

燕先生临终时告诉我,她本名就是王春燕,就是燕小姐。我问她为何迟迟不归家,她到最后也没有告与我,但她心里惦念着镜小姐,要我们对她保密。燕先生把她的日记给了我,但上次提到的那份书稿她没能写完。

燕先生的骨灰我准备带回上海给您,或者到江苏给了晓梅也可。晓梅还在江苏么?

我听闻北平沦陷了,连天炮火。耀先生没有联系过我,不知他是否平安。

祝顺利。

 

林青竹 敬上

一九三七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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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廿一,云

耀郎远赴莫斯科一事,今天才得到确切的消息。在北平时我常见他给一个欧罗巴人写信,后来就不得而知。

仔细想想,林已在邻街住了好些日子了,他始终以为我不认得他。这也难怪,他还在襁褓里时我便离开上海了。小家伙很是殷勤,忙前忙后,帮我买齐了烟和墨水,还有我要的邮票。今天给上海那边写了封信,嘉琪大约想不到真的是我罢。

石门的杏花开了,我却只能闷在家中,好好的春色到了我这儿就成了愁色。小时候嘉琪爱吃杏仁,耀郎给她买一小兜,她就抱着莲镜往院里一坐,用嫩嫩的、白玉似的乳牙一口一口地嚼着。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大抵不出娘亲的模样。嘉琪的文章写得好,不输耀郎,如今人见也要呼“先生”,她才二十多岁,是大有作为的年纪。

以前四合院里有一棵和我一般大的杏树,春天时,耀郎就给我摘一把杏花熬粥吃,其实杏花入口并不香甜,我却从未告诉他。今天花了半角钱买糖,甜得我眼泪都要下来了,嘴里仍然是麻木的,抽了颗烟之后几乎要吐。

明天要托媛姐到药铺去。等风停一停还要去找房东,稿费怎么迟迟不到呢?

※ 

六月十四,晴

今天是个好天气,在晃眼的日光底下,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日头越高,我越能听见地面发出的吱吱啦啦的声音,好像在惨叫。人人都咒骂太阳,其实太阳做错了什么呢?

西安这个城市让我陌生,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我很想念耀郎。

因为拿林做蓝本而忘记了他的全名,今天见到他脱口而出一声湾郎,吓得我自己都半天没说出话来。头昏昏沉沉,一天下来仿佛都在说梦话。傍晚时天上有成片的火烧云,明天大约是出不了门了。

六月这个无趣的月份,我现在就可以写下之后的事:十五,吃饭,抽烟,睡觉;廿一,吃饭,抽烟,睡觉;三十,吃饭,抽烟,睡觉……

若是撑不过,不如停在夏天,还能讨个死于热烈的好彩头。

※  

七月廿六,雨

我的油纸伞破了个洞,稿子没法送出去,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垮掉,所以我不能继续坐在这里了。林执意要去重庆,我劝他多次无果,我很害怕他离开,那样我就真的要孤独到最后一刻。

生或死本不是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事,生得富贵是欢喜,死得干脆是解脱,但病痛和我的身体做着拉锯战,我躺在中间,感到生命消逝中的绝望与无奈。林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兴许是着急要去南方罢,那我就希望他快走,不要试图带我离开。

前日收到了耀郎的信,我没有拿给林,夹在这本日记里罢,很快他就会发现的。

耀郎已经离开莫斯科了,没有告知我接下来的行程,兴许是要回上海了,大抵以为我已经准备回到那里。字里行间都是要我保重身体,不知看到我正病怏怏地歪倒在席子上又会是怎样的表情。我想还是不要再见到他了。

在日本时认识的那位本田今天造访,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屋里还被我熏得烟雾缭绕。他是个进步的人,劝我加入革命,我干脆告诉他我不久于人世,他很惊讶,但是没说什么。

我宁愿用我最后的一点生命来写文章,写到我死。

外面起风了。

※ 

八月不知几日,雾

这怕是我最后一次提笔了,林没有走成,我忍不住告诉了他我是王春燕。

我这一生就像蜉蝣一般,碌碌无为,没有信仰,写出的东西对人家来说也不过是隔靴搔痒。但等我死后我都会记得这个极端的世界,美那么美、丑那么丑。

这支笔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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