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集市

这是我第一次带你回乡,我们穿过田野里羊肠小道一般的路时,没来得及收割的玉米让我想起一个人,它们紫色的影子又让我想起另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烟的田地告诉我,今天有老少皆宜、欢天喜地的活动要举行。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互相穿插,十字路口老旧的路灯里,钨丝灯泡的光被飞蛾穿透了。小孩儿们偷跑出来凑在一起玩玻璃弹珠时,太阳还露着点红色的前额,一眨眼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平日里多云的傍晚,天空是阴惨惨的,不如现在这么好看,好像感染了集市热烈的气氛一样。你指着远处微微佝偻和欢欣雀跃的两个年轻的影子,我说那是松野家的四男和五男吧,叫一松和十四松的。发黑的紫色投在我们的脚边,金黄色和橙红色的背景让我们的脸也变得粉扑扑,我知道当深蓝色占据了整片天空时,他们就会回到那个古朴的宅子里,松野家的门牌已经在那儿挂了二十多年。我常向你讲起的童年轶事大多出于此处,松野家仿佛一座制造传奇经历的大工厂,是儿时没头没脑的冒险中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代表地域之一。
你看,他俩就在那条线上慢慢走着,我们踩着他们的脚印三步一顿,好像在吟诗作画。拖鞋踢踏的啪啦声和絮絮低语,还有松野十四松毫无顾忌的口号,我开玩笑似地对你说,或许世界上再没有一条这样的街了。拥挤的狭隘的集市,他俩甚至没多看周围一眼,肩并着肩走了进去。我们目及之处热闹非凡的景象里,安分守己的药店和点心铺大约是要留住回头客,而其他的就毫不在乎地在密密麻麻的小道里流动。吊在小车棚顶的灯泡堆积成了一条倒映着星光的河,把不平静的一天拉得很长很长,像松野们的影子。小孩儿们一拨跑去找大人讨零花钱,另一拨钻进人群里寻觅目标,他们都精打细算,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玩得最痛快。松野十四松把个子矮的小孩抱起来,给他们指点着挂得高高的关东煮的牌子,松野一松抄着口袋站在一旁,有点不耐烦地等着小孩儿们跑开:“走了,十四松。”
集市上的人都像魔术师一样,你听过或没听过的东西,他们都能从口袋里变出来,因而能在这个即将用餐、入睡的小城中保持清醒。松野十四松对着所有的掌柜都露出单纯的神色:“我们没钱!”
“你这后生说话真是没遮没掩哇!”长着络腮胡子的老板大笑道。松野十四松也随着笑,把嘴张得很夸张,被笑声惊吓到的老鼠丢下嘴里的玉米粒,倏地钻进不知哪个小洞消失了。松野一松连话都不说一句,从背影里无法窥探他的表情,他拉着他弟弟缩在袖子里的手,挤开人群向前走着。彩色的泥人冲他们谄媚地笑着,我看见松野十四松回头对着它们眨了眨眼睛,流露出儿童的天真烂漫。
你说我们不要再向前了,我咽了口唾沫说好,我们踮着脚尖,目光越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在吆喝声和腾腾热气的海洋那头,在皮鞋锃亮的光点和道路两旁清一色的粗布里,松野两人在窃窃私语。青灰色的矮墙头没有大城市的小巷子里那些前卫的涂鸦,只留有猫崽爬墙时的抓痕和几根耷拉着脑袋的杂草,他俩就在这越来越窄的两排墙之间开怀地笑了。我知道他们从小就喜欢走平行线,在原本就拥挤的地方占据两个、三个、或者更多的位置,就像在昭告他们是不可重叠的六胞胎一样。而后我有了你,我才终于明白了。
我们转进另一个小巷,听见野猫的咪呜和松野十四松的笑,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松野一松在纠正他的歌词。松野十四松翘得最高的那撮头发大概也要被湮没在漆黑的夜空中了,天空中的银河和地上的银河都被他们大摇大摆地抛在身后,沧海一粟,或许就是吧。
那只野猫翻墙过来了,冲着我们舔起它的爪子。我猜想他们大概正在这堵墙的另一端,在穿越集市之后的静谧中,肆无忌惮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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