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杂食性动物,关注请谨慎。

大剧场的故事(中)

早写完了,没好意思发,后来想了想我都是成年人了,可以适当不要脸一点【不是】
亲情友情向,没有cp,没有cp,没有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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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压马路,吃奶油冰糕和橘子汽水
张小羊是主动提出去大巴车站接罗小猪的。本来黄布鹅要去,结果剧场有事走不开了,小孩儿一听,赶紧把家门钥匙往脖子里一挎,冲着四个人拍了拍胸脯:“我去接吧!我都快十二岁了,是大孩子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有些尴尬,张小羊瞪着大眼睛把他们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王大牙用胳膊撞了撞黄布鹅,黄布鹅用余光示意孙漂亮,孙漂亮假装照镜子,最后还是三石师父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艺兴啊,你今天的作业呢?”
“哎哟喂!你们怎么这么不懂浪漫啊!”张小羊一拍大腿,脚后跟有点站不稳了,“接小猪哥这么激动人心的事,提什么作业啊!”
三石撇了撇嘴:“你能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回来吗?”
“能!我骑着车子去,然后让小猪哥驮我回来呗!”张小羊晃着胳膊,做出撒娇的样子,“我都找我爸要了车钥匙了!”
来这么一出四个人就没辙了,王大牙又掏了几块钱给张小羊以防万一,几个人又来回叮嘱了好几遍:小心人贩子、小心偷车贼。“太阳下山之前回来。”三石掀着幕布强调道,张小羊一边答应,一边脚下抹油,撒开蹄子就没影了。
约摸五点钟,望眼欲穿的张小羊踮着脚尖,总算看见了黄皮的大巴车悠悠进站。拥挤的床板之间、喧嚷的人群末尾,有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正向外张望。张小羊赶紧扑到车窗边拍打,兴奋得满脸通红:“小猪哥!”
看到小孩儿的眼睛也弯出了笑意,张小羊赶紧跑到车门边迎接。罗小猪穿了件干净的白背心,看起来很清爽,一下车先把小家伙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揉揉他软和的头发笑道:“想不想哥哥呀?”
“我都来接你了,能不想吗?”张小羊美滋滋地拉着罗小猪的手说,“家里都还好吗?”
“那当然咯。你都知道问我这种话啦?”罗小猪拉着小羊蹄子往剧场的方向走,张小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两声。俩人边走边说,罗小猪讲起家乡的美食绘声绘色,加上处暑的午后,阳光炙烤着后背,张小羊舔了舔嘴唇,从口袋里掏出来王大牙给的钱——便利商店的老板娘是张小羊同学的大姨,以前还给他们学校的运动会提供过赞助。张小羊给自己买了根奶油冰棒,又买了五瓶汽水,用塑料袋兜起四瓶,把冰棒唆在嘴里,递给罗小猪起子。瓶盖砰地一声开了,橙色的汽水开始刷刷冒泡。罗小猪把起子还给老板娘,把剩下的几瓶塞进行李包——这是黄布鹅教他的,为了不让凉气跑走,每次演出之后他都这样带冰棍分给大家。
“都还顺利吧?”罗小猪边抹汗边说。
“还好啦,除了红雷哥住了一次院。”唆着冰棒的张小羊帮他拉好了拉链,又腾出手把冰柜上开了瓶的汽水递给了冒汗的罗小猪,“今天加了场演出,他们没来成。”
“红雷哥还能住院?真是难得。”罗小猪半开玩笑地灌了口汽水。因为两手都有东西,他没法继续拉着出门不带心眼的小孩儿,只能不断地往张小羊那边挤,把他护在里面。张小羊却绕过罗小猪,从他手里抢过行李包的一根带子拎在手里笑道:“我们一人一半,感情不会散。”
罗小猪突如其来的幸福表情可能把小羊羔吓着了,赶紧把唆在嘴里冰棒吐出来解释道:“红雷哥说这是你跟他说过的!”
这句话是挺浪漫的,如果忽略掉之后罗小猪和孙漂亮挤在窄小的硬卧床上颠簸了一夜的话。出于关心他又多问了两句——来到北京的时间也不长,幸亏有这一帮咋咋呼呼的兄弟陪着,罗小猪才敢在家里放心地说过得不错。回台北待了好几天,面对熟悉的房屋和街道,罗小猪反而有点想念北京他永远转不出来的四合院和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小胡同。
今天的感慨有点多。罗小猪想。
橘子味的汽水喝完了,张小羊的冰棒还在滴滴答答地融化,看着小家伙脑门上的汗珠和热红了的脸蛋,罗小猪心里暖暖的:“从剧场走过来累坏了吧?”
张小羊笑着摆手道:“不累不累,我骑着自行车呢!”
王大牙和孙漂亮在剧场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眼看天上微微有点暗了,俩人着急得直搓手,刚从外面回来的三石和布鹅给带了垫补肚子的馒头咸菜,王大牙歪过头问他俩:“艺兴去哪儿接了?”
“我也是说,早过了到站的点了。”孙漂亮用手点指着黄家师兄弟,“看看你俩,怎么一点不着急。”
“不着急,我的徒弟我还不了解吗?”三石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们,“看他明天怎么交作业。”
话还没说完,罗小猪就领着张小羊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四个人赶紧站起来把行李接下,刚才的话题也暂时抛下不说了。孙漂亮拍着罗小猪的肩膀笑道:“你怎么回了趟老家晒成野猪了?”罗小猪的白背心上蹭了几道车链上的油,看得黄布鹅心里难受,非让他脱下来洗干净,罗小猪把衣服裹在身上大笑不止:“非礼啦!”张小羊没加入他们玩闹的行列,跑到行李包旁边把汽水提溜出来举到舞台上放好,又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钱给了王大牙:“迅哥,我明天把花的钱给你!”
然后王大牙的应允就被孙漂亮从后背拍回了肚子里,白请这几个傻弟兄喝了瓶汽水。
“压马路去了?”三石询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得意。
“没。”张小羊说,“找车子了。”
“车子让贼偷了?”
“没,我给扔路边了。”
“你的作业怎么办啊?”
“我们今天写作文,”张小羊撇着嘴,“这下可有得说了。”
8、去职工俱乐部跳舞,其中一个笨拙地把另一个的白皮鞋踩的很脏
剧场里不缺会演戏的人,但是能跳舞的没几位,除了罗小猪和还没有转正的张小羊,剩下的几乎都是往前一蹦腿就能打结的人。但是为这个剧场奉献了半拉青春的三石从来没听说过“职工俱乐部”这个地方,也没见过大当家发“组织每周舞会”这种神经。
“他是怎么想起来这事的?”王大牙抓着头发十分苦恼。
“抽疯呗。”黄三石嘬了口茶水。
“话不能这么说,大家就去放松放松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罗小猪完美掩饰了嘴角的笑意。
“师父,你跳舞吗?”张小羊吧唧吧唧地吃着布鹅递过来的剥好的栗子。
三石有选择地忽略了张小羊的问题,四下望了望,正纳闷怎么没看见孙漂亮,就听见屋里一阵叮叮咣咣,接着穿着贴亮片的黑西装和白裤子的孙漂亮就蹦了出来。三石一口水喷到凉席上,黄布鹅嫌弃地往旁边靠了靠,回头看见孙漂亮的打扮又和王大牙一起挪了回去。张小羊还没来得及咽掉嘴里的栗子就开始笑得在地上打滚,脚丫子到处乱蹬:“红雷哥!你,哈哈哈哈!”
“你要干什么?谋杀我们啊?”布鹅回头质问道,躲到三石旁边的罗小猪正避免直视孙漂亮的眼睛,三石仔细一看,赶紧把眼睛挡住——他那蹩脚的眼线看着确实吓人。孙漂亮远远地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镜子,还抹了把自己的头发:“我太英俊,让你羞愧得想以死谢世了?”
“孙红雷!你不要脸!”罗小猪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大哥,你到底要干啥?”王大牙最终突破了盲点,孙漂亮故作气愤地回答:“跳舞去啊。”
“你跳啥?‘独’魔乱舞?”三石捂着眼睛问。
“你别酸,知道东北三省霹雳舞王是谁不?”
行吧,反正他心理年龄比艺兴大不了两岁。三石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缓缓地把遮住眼睛的手放下了。满嘴栗子的张小羊喝了口水总算顺了下去,一刻没闲就仰着脑袋问:“哥,你还会霹雳舞啊?”
三石师父觉得自己地位不保,危机感笼罩下打断了张小羊的问话:“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当天剧场所有的人员都到齐了,三石看着已经清空改造成职工俱乐部的旧仓库心情复杂,大当家想起一出是一出,三石也懒得总和他斗智斗勇。推门进去,一眼看见盘腿坐在椅子里吃花生的张小羊,然后看见众人簇拥中肆意舞蹈的罗小猪,接着就是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黄布鹅和王大牙。人影晃得三石眼有点晕,他慢慢走向张小羊,屁股还没沾到椅子就被拽了起来,三石定睛,化好了妆的孙漂亮正在冲他龇牙咧嘴地坏笑。
没良心的小徒弟已经把脸转过去了,三石被这个吓人的大傻子带到了罗小猪旁边,罗小猪今天穿了双白皮鞋,舞步错杂看得三石一愣一愣,跟两台聚光灯似的。孙漂亮干完坏事就拍屁股走人,跳上瘾的罗小猪拉起三石的手:“哥,你跟我跳,看着我的步子哈。”三石看着罗小猪兴奋的表情,把“不要”两个字咽了回去。接下来就是三石跟着罗小猪瞎蹦跶的时间了,还顺便给崭新的皮鞋上留了好几个印。三石愧疚得舌头打结,嘴里的对不起就没断过,罗小猪认真地看着在这一方面相当没悟性的三石,撸起袖子,把鞋脱了扔到张小羊脚底下:“艺兴!看下鞋!”
这是三石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最丢人的一个晚上,踩了罗小猪几脚他已经没有印象了,被孙漂亮拽着转了多少圈也忘了,唯一的记忆就是罗小猪和张小羊没有经过任何排练的精彩斗舞,以及远处的布鹅和王大牙在他看过来的时候碰了个杯。张小羊拉着三石的手:“师父,我跟你说啊,先踢左脚……”三石一出脚,羊腿上就多了个印。深感愧疚的三石师父赶紧蹲下给小孩儿拍干净,张小羊拽着他:“没事没事,师父咱继续跳!你看啊……”
几天以后,三石收到大当家送的一盘录影带。
有没有什么办法拆了这个俱乐部?三石边收起东西边琢磨着。
9、难得下馆子吃饭,彼此推让看,都不舍得点菜
张小羊终于顺利地从小学五年级毕业,正式成了准初中生。在女老师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乖乖地走出了学校后,小孩儿一直走到了拐角的地方,探头探脑地确定了四下没人,一甩胳膊,跟要起飞似地一溜烟跑回剧场。作为剧场里唯一一个没有转正的演员,张小羊恨不得现在就长到十六岁,赶紧让自己的生活步入轨道。
“轨道?什么轨道?”三石师父不以为然,“你要是学习好了,说不定直接就去大学学演戏了,还回来干什么?”
“我不!我就要回剧场!”张小羊鼓着脸说。
“成成成、回回回!”三石无奈地笑着站了起来,“走吧!师父和哥哥们早说要请你下馆子,这下总算是有空了。”
“我想吃虾!”张小羊拉着师父的手高兴地蹦了两下。
张小羊把书包放回家里,张妈妈给他拿了件干净衣服换好,张小羊把头从领子里钻出来时张妈妈提醒他:“别让哥哥们太破费,知道吗?”张小羊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边寻找脑子里有关下馆子的记忆,结果没想起来几回,而且他从来没在饭馆吃过虾,那算是贵还是便宜呢?
三石轻轻敲了两下院门,张小羊就抻着脖子冲窗户外面喊叫:“师父!我马上出去!”系好最后一个扣子,张小羊拉着妈妈的手就跑到了门边。三石师父和张妈妈简单聊了几句,张妈妈无意间说到未来的安排,三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回聊,就拉上张小羊往东边刚开业的饭店去了。师徒俩走到路口,刚好碰见准备往约定地点去的黄布鹅,张小羊就一手拉一个,师兄弟一使劲,他就能缩起脚荡个秋千。布鹅开始感慨小羊羔成长的时光流逝得如何之快,三石劝他说张小羊还没到十二岁,布鹅伸出闲着的手比划了一下,对仰着脸看他俩的张小羊说:“那会儿你才这么高,在剧场里跑都怕给挤着。”
“哎哟!那都是哪年的事了!”张小羊晃着胳膊说,“我都比那高好多了!”
孙漂亮和罗小猪还在争论是鲤鱼好吃还是草鱼好吃,王大牙打量着菜单上的价钱,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钱包。饭店里还没几个人,他们仨坐在空荡荡的桌边,异常显眼。师徒三人坐定之后,大家才感觉有些犯难,毕竟是自掏腰包的事,谨慎最好。这样想着,王大牙把菜单递给了岁数最大的孙漂亮:“哥,你看看。”
孙漂亮拿着菜单煞有其事地摆弄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他用余光瞥着周围的每一个人,除了张小羊,大家都在思索着什么。孙漂亮看了一会儿,又把菜单放到了转盘上,转到旁边的黄布鹅面前:“小渤,你看看?”
“我不会点菜,给三石吧。”布鹅一推转盘,菜单到了对面三石的眼前。三石看见张小羊正侧着脑袋看着他,拿起菜单翻看了两眼——怨不得他们几个都不敢点,这一道菜都快赶上他一顿饭的钱了。早就说好要五个人均摊,虽说下馆子难得,但没人好意思让其他人为自己的嘴馋多埋哪怕半毛钱的单。三石犹豫了一下,越过张小羊把菜单递给了罗小猪:“小猪看看?”
“欸,不对不对,今天艺兴才是主角,该让艺兴看。”罗小猪干笑着把菜单放到他和张小羊中间,“艺兴啊,你想吃点什么?”
张小羊低头一看,也有点懵,这和他认知中的价钱有点不太一样。他把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暗自庆幸有妈妈叮嘱了自己。小孩儿清了清嗓子打破平静:“哥哥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大家都不愿意找开口,饭店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手头比较富裕的。张小羊有点口渴,于是伸手去拿茶壶,一掂起来才知道,原来水也是要钱的。六个人正面面相觑,穿着讲究的服务生已经走到他们的桌边了:“您好,请问需要点单吗?”
黄三石正在想要怎么接话,张小羊突然站了起来:“师父,我想起剧场还有咱们的活儿!”
孙漂亮也应声而起:“哎呀,就是!我说怎么觉着有点事没办完!”
三石一看,边感慨边将计就计,六个人自导自演起来,剧场里的几位招牌可谓是煞费苦心。最后总算从饭店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张小羊顺着右手边的小道一指:“师父,往那边走准有好吃的!”
小面馆的门是冲巷子里开的,门口的灯一晃一晃地招蛾子,老板帮他们多搬了两个板凳,六个人才挤在桌子周围坐好了。老板拉面的手艺很好,汤头也够味,张小羊的父母就是在这个小面馆里认识的。大家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点单的点单、买酒的买酒,老板乐呵呵地抻起了面条,罗小猪举着茶壶给大家一人斟了杯热茶,老板娘贴心地给张小羊倒了杯白开水。外面彻底黑了,面馆里没有其他的顾客,老板夫妇把他们的面端上来之后也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吃起晚饭来,孙漂亮敬了他们一杯,夫妇俩举起茶水,都憨厚地笑了。
张小羊如愿以偿地在海鲜面里吃到了虾,大家的尴尬也烟消云散,热热闹闹地吃了碗面聊起以后的生活,孙漂亮对张小羊说:“艺兴啊,提防你的同学们,男孩女孩都得留个心眼。”
张小羊问为啥,孙漂亮端着一脸我家有儿初长成的复杂表情回答:“你太讨人喜欢了,我怕他们看上你。”
10、夏天在蚊帐里打蚊子,抹花露水风油精
暑假里有一场要到乡村进行的演出,张小羊好说歹说才讨来一个角色,张妈妈无奈地说他都要在剧场里生根了。张小羊抱住妈妈的胳膊撒了会儿娇,母子俩才动手整理起衣物。
这是张小羊头一次离家,张妈妈千叮咛万嘱咐,拉着儿子的手不放,张爸爸走过来简单说了两句,最后把一小瓶风油精放在了张小羊的包裹里:“家里有蚊帐,到了外面可没有,在那儿待三四天不得让蚊子吃了?”张爸爸严肃地说。
“有哥哥们跟我一块呢!”张小羊有点心虚地嘟囔,“小猪哥说长得越黑越招蚊子。”
出发当天张小羊被爸爸妈妈一路送到大巴车站,许久不见张爸爸的三石师父十分感慨,两人握手之后,其他的四个围在张家夫妇的面前,一人一句地把小羊羔夸上了天。张小羊拉着妈妈的手站在边上笑得开花,等大当家一招呼就扑向了哥哥们的怀抱,大巴车发动时张小羊撩开帘子冲爸爸妈妈使劲挥手,直到车拐了个弯、再也看不到被午后太阳拉长的那两个人影为止。
“哈哈哈小渤,你带这一大包干什么?”孙漂亮看着黄布鹅脚边的手提包笑道,三石一探头——是个装蚊帐用的包。王大牙说估计是刚买了新的先拿出来酸酸他们,三石干脆跟着孙漂亮一块笑,黄布鹅冲他们翻了个白眼:“使劲笑,到时候就让蚊子咬傻了。”
“哥,我不笑你,我晚上能跟你一起睡呗?”罗小猪眨巴着眼睛谄媚道。
“我觉着可以,”三石说,“小猪回了趟老家,更招蚊子了。”
车内回荡着孙漂亮不要钱的笑声,王大牙的嘴也咧到了耳朵根,张小羊扒着王大牙的靠背站起来:“师叔,我也想睡蚊帐里。”
“那你睡我俩中间行不?”罗小猪冲张小羊露齿一笑。
“好喔!”张小羊一屁股坐回座子上手舞足蹈,三石师父有点被抛弃的感觉了,他忍不住问道:“艺兴啊,你不愿意跟师父睡一张床吗?”
“愿意,”张小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是我怕被蚊子吃了。”
结果人称神算的黄三石也算错了,大当家没给他们那么多资金去住县乡的招待所,只在一个农家院里便宜租了个有能睡下六个人的土炕的屋子给他们。成都长大的王大牙和故乡台北的罗小猪都看懵了,孙漂亮倒是十分满意,边脱鞋边说可惜是夏天,没法感受火炕的精髓。张小羊脱了鞋往炕上一躺,凉席垫在身子下面有一点硌,但脚丫凉凉的很舒服。
六个人都爬到炕上之后,黄布鹅二话不说开始支蚊帐,在孙漂亮和黄三石难得一致的嘲笑声中,蚊帐的骨架已经完成了,王大牙扶了扶眼镜:“我说吧,就是新买的。”
“跟新不新有什么关系,你们这几个人,唉。”黄布鹅踮着脚尖把纱帐堆上去,一米八大个的罗小猪赶紧一骨碌过去帮忙。帮到一半,罗小猪冲着自己的小腿啪地就是一巴掌,响声大得让张小羊一下子坐了起来——罗小猪的手心里有一只死了的花蚊子。
“哎、哎,看见这蚊子没有?”布鹅用手指捏着死蚊子的一条腿凑到另外三个人眼前,“今天晚上它一家老小就靠你们养活了。”
转眼间天已经要黑了,勾肩搭背地吃了顿饭回来,六个人对了会儿台词,又起来走了两趟把式,张小羊打了个哈欠,大家抬头一看表——快九点钟了。三石催促张小羊洗脸刷牙,等小孩儿不情不愿地端着牙缸走了,回头看着几个幼稚到极点的人——黄布鹅在蚊帐的最右边、挨着凉席的地方摆了一溜一共仨枕头,叉着腰,村头老大娘似地指着孙漂亮和王大牙:“这是咱们的三八线,都别过来啊。”
“不过就不过,跟谁家没蚊帐似的。”孙漂亮憋着笑往腿上抹花露水,把剩下的给了王大牙。三石摇头晃脑地拿着自己的毛巾去洗脸,刷干净牙的张小羊蹦着就进了蚊帐,抱着罗小猪的胳膊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艺兴啊,男孩儿就应该不怕蚊子咬。”孙漂亮故作深沉地说。
“蚊子把你吃了你就没话了。”黄布鹅瞥了他一眼,回身拍了拍张小羊的胳膊,“没事,艺兴,睡吧。”
张小羊一转眼珠,想起了什么似地又爬了起来,跳下炕头开始翻自己的行李,最后找出了张爸爸塞给他的风油精。三石刚好洗完脸回来,张小羊看了他一眼,把风油精给了孙漂亮:“哥,你们抹点风油精,蚊子就不咬了。”
你给他?三石在心里叫苦。
果不其然,孙漂亮边夸奖张小羊关心他来酸三石和王大牙,边把那一小瓶攥在了手里,直接裹着毛巾被睡到了最里面。三石照顾比自己小的王大牙,让他睡在了中间,黄布鹅对此表示不满:“一翻过身就看见你的大脑袋,真影响心情。”
“爱看不看。”三石师父耍小孩子脾气似地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一熄灯,整个屋子里都模糊成了一团,三石听见张小羊的脚丫蹭凉席的沙沙声,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等他反应过来时,裸露出来的左胳膊感觉有些痒,三石伸手抓了两下,大包立马鼓了起来。孙漂亮也听见了蚊子的嗡嗡声,他伸出双手拍了一下,但是没有拍到,迷迷糊糊地转头看见已经睡着的王大牙脸上落着一只,于是张开巴掌就招呼了上去。被拍醒的王大牙一声惊呼,蚊帐里的俩大人也醒了,张小羊眼睛都没睁开,循着声音把头贴在了黄布鹅身上。
“嚎什么呢?”黄布鹅艰难地侧着头,不满地问道。
“哥,你打我干什么?”王大牙捂着脸问孙漂亮。
“蚊子……”孙漂亮这句话还没说完,罗小猪就嗤笑了一声,搂着半梦半醒正吧嗒嘴的张小羊闭上了眼睛。三石师父不太想搭理他们,不过被咬的地方确实有点痒,于是他爬起来在腿上抹了花露水,又给睡在里面的两个傻子浇了点。花露水刺鼻的味道让黄布鹅嫌弃地咂了咂嘴,翻个身把小羊羔的后背护在了怀里。
半个小时之内,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忍无可忍的孙漂亮掀开了蚊帐的一角,哧溜一声滑进了里面,背对着猪蹄羊蹄躺好了。黄布鹅立刻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但是也困得没心思看了,以至于后来黄三石和王大牙也蜷缩着钻进蚊帐的事他也没有察觉。
一众人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地在蚊帐里找蚊子并试图拍死它们的时候,张小羊十分不满意地蹬了两下腿,哼哼着缠住了罗小猪的胳膊。几个人一边感慨生儿难养,一边满头大汗地寻找着蚊子的踪迹——黄布鹅说如果不是怕吵醒孩子,他们谁也别想在炕上睡。三石觉得自己已经快成了长腿的花露水了,可蚊子照叮不误,王大牙拿过他的花露水凑到眼前一看,露出无可奈何的痛苦神情,然后他指着标签纸压低声音说道:“大哥,都过期一年多了!”
但是尽管如此,张小羊还是只小白羊,一个红包都没有。就是晚上做梦梦见被一群五毛一只的黄色小鸡挤着,吓得他在梦里缩成一团嗷嗷乱叫,出了一脑袋汗。
11、年少轻狂的小混混岁月
张小羊翻到相册的某一页时,看见一个戴着墨镜、披着皮夹克,还梳着《第一滴血》里约翰·兰博的发型的疑似孙漂亮的人和年轻黄布鹅的合影。罗小猪看见这张照片时只觉得好笑,笑声引得正在吃毛桃的三石侧头看了一眼。
“对,这就是那大傻子,”三石把报纸放下说,“十年以前的照片了。”
张小羊往后翻了一页,又看见了年轻的三石——那时的三石师父脸上没有一丝皱纹,长睫毛下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黑油油的头发垂到了肩膀。张小羊的眼睛似乎要蹦出星星,他仰着脑袋看看三石,又看看照片:“师父年轻的时候跟仙子一样!”
罗小猪纠正他:“艺兴,形容你师父不能用仙子。”
张小羊眨了眨眼睛:“那用什么?”
“神棍啊。”
三石一个桃核飞过去,正好砸在罗小猪头顶,张小羊抱着相册跑到三石旁边指着他二十岁时的照片:“师父,你真的好像仙子哦!”三石笑着地掐了一把徒弟的小脸蛋,靠在椅子上得意地瞥了正揉着头顶的罗小猪一眼。
“黄三石不好看?那谁好看?”二十出头的孙漂亮曾经这样对他的小弟们说,“别拦着我,我说什么也得让她做我女朋友!”
“大哥,那个黄三石他……”
“她什么她?再说话揍你们!”
这是个在学校的礼堂里引起的误会,反串默剧女角的三石披着长衣和方巾,流苏一晃、美目流转,就把刚刚失恋的孙漂亮的魂都带走了。彼时称霸一方的孙漂亮挥开小弟们乐颠颠地跑到化妆间等着,颇有地主家傻儿子的憨劲儿,等待的过程中有个自称黄三石师弟的小个男孩一直拦着孙漂亮不让他往里走。孙漂亮看见老实孩子就忍不住要欺负欺负,听了几耳朵别人的话就知道了男孩的名字,于是他嬉皮笑脸道:“你为什么叫布鹅,不叫铜鹅铁鹅?”
“谁叫鹅啊!”男孩气急败坏地追着孙漂亮打,孙漂亮就借此消磨时间来等待这场默剧的结束。孙漂亮正在心里念叨这孩子腿脚不行,谢幕的掌声响了,孙漂亮喜上眉梢。不过大姑娘没等着,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小渤,你干啥呢?”三石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俩一眼,“吃饭去呗?”
“我受不了了,下次让师父给你标个性别男行不行?”男孩边抱怨边朝他走去,孙漂亮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将信将疑地问了一个他现在突然十分不想面对的问题:“……你,是黄三石?”
“对啊。”三石扭过脸看他,“我就是啊。”
那时的孙漂亮还是个混世魔王,左踢操场后院空垃圾桶,右卸隔壁大爷破自行车,不甘寂寞。自诩火眼金睛的他一瞧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于是乎一个闪身挡在黄三石前面:“黄三石是你师姐,是不是?”一阵沉默后孙漂亮更是鼓足了底气说,“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是黄三石也好看啊,我俩多般配,将来结婚请你们兄弟喝喜酒还不成?”
“……这位先生,无理取闹我们可是要送客的。”
孙漂亮一把抓住黄三石的小臂,手劲那叫一个大:“别,小兄弟,咱打个商量!”
“送客送客!”三石冲着旁边呆愣地站了一排的小师弟们说道,“以后闲杂人等别往里面带!”
“我和三石的孩子将来认你做干爹成不?”
“我可去你的吧!”三石怒吼着甩开手给了他一脚,拽上师弟飞奔而去,孙漂亮跟着跑——黄三石压根没踹着他。门口守着的孙漂亮的小弟们一看出来了黄三石,面面相觑,知道自己老大指定是没成功。于是蜂拥而上挤在门口,都想进去瞧瞧大哥的好戏,结果刚好挡住了孙漂亮的去路,大高个子的孙漂亮抻着脖子还嚷嚷:“别跑!别拦我!”
“这不是神经病吗?”听故事的罗小猪提出了这样的看法。
“年少轻狂,在所难免。”三石师父嘬了口茶说道,“现在他比以前也强了不少,要求不能太高。”
“我觉得红雷哥挺好的呀!”张小羊边踢脚边翻开了下一页。
远处背台本的孙漂亮和黄布鹅同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12、一起骑自行车去公园,划船到湖心
杏花和柳絮接连一落,街道上重新清理干净的那天,三石就请假去相亲了。这可是个大新闻,大家纷纷猜测是谁让倔驴似的神算改了主意,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猜的,就是黄家老两口的爱子心切。
“师父要是结婚了,我是不是就有师母了呀?”张小羊舔舔嘴巴问道,“那是不是,他俩的孩子要管我叫叔叔了?”其实这个问题孙漂亮也没闹清楚,张小羊对他们的称呼都是哥哥,偏偏对三石是师父,这一下子差了一辈。还是罗小猪会哄孩子,当即拍拍张小羊的肩膀说:“那是!到时候你也能催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啦!”
“可问题是磊哥他自己愿不愿意啊?”王大牙看了黄布鹅一眼,后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没有黄三石的周末是漫长的。由于前几天运动过量导致肌肉拉伤,张小羊的任务十分简单,早早就结束了,他和刚刚卸完妆的罗小猪玩了会儿扑克牌,又听孙漂亮给他讲了讲表演,王大牙还帮他换了片膏药。最后黄布鹅给他的故事书也看完了,三石师父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小孩儿在舞台上走来走去,抱来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赖在剧场不走的黑猫,边顺毛边念叨个没完。然而黑猫只能咪咪叫,不会说其它任何话,张小羊逗了会儿就又坐不住了。他跑到后台化妆间,和女演员们聊起了天,小孩儿把细细的眉毛一拧,撅起嘴来:“姐姐,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让师父结婚了。”
黄三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剧场时已经是下午了,不出所料地,几乎每一个人都在问他关于相亲对象的事。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受,黄老夫妇挑出来的姑娘是不会差的,甚至在更加冠冕堂皇的单位工作。姑娘是大家闺秀,端庄且传统,要坐就双腿并拢两手平放,要站就挺背颔首丁字步。这看起来没什么不对的,但黄三石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就是说你不想再见她了呗?”孙漂亮一语道破天机。
三石点了点头:“我还没到必须结婚的时候,其实三年之内我都不打算结婚的……”张小羊看了看围坐成一圈的哥哥们,转了转眼珠说:“要是那个姐姐知道师父有老婆,是不是就不会再和师父结婚了?”
“我这不是没有嘛!”三石哭笑不得地说道。
罗小猪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众人不解地看着他时更露出了一排白牙:“各位,我们是做什么的?演戏的呀!”他一把抓住三石的手,信誓旦旦,“磊哥,你明天就去吧,剩下的我们帮你搞定啦!”
第二天三石如约而至,姑娘已经在公园湖边的小码头等着他了,三石冲她点头示意。姑娘羞涩一笑,两人登上了同一条手划船。
“黄先生的工作生活应该很丰富吧?”她轻声细语道。
“不过是把您平时做的事换做演出了。”三石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向身后瞥了一眼,突然发现一艘船正迅速地向他们靠近。姑娘也注意到了,两人向船上一看——罗小猪戴着长的打卷的假发和蝴蝶结发卡,穿着长长的红裙子,还尽职尽责地涂着粉红色的口红。而围绕着他的是贴了假胡子的孙漂亮,穿着公务员服装的王大牙以及打扮成中年妇女、穿着大衣和高跟鞋的黄布鹅,歪戴着贝雷帽的张小羊正坐在他腿上。
“黄三石!”罗小猪捏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你答应过我什么事!”
黄三石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震惊的表情十分自然,两边一呼应,还有点以假乱真。姑娘也懵了,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母亲向她承诺的未婚夫,而对面时尚的“女郎”已经眼泪汪汪地开口了:“我们都见过爸爸妈妈了、都求过婚了!”说着说着,他还做了个几乎要呕吐的表情,更是把矜持的姑娘吓了一大跳,只听对面的“女郎”破口骂道,“你不要脸!”
“黄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姑娘怯怯地问道,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刚刚搞清楚状况的三石边憋着笑边清了清嗓子:“您先等等,呃,我说……”
“三石哥,您不要我姐姐了吗?”张小羊瘪着嘴,一副马上要掉眼泪的模样。而抱着他的黄布鹅一扬脑袋,颇有革命前的贵妇人的气质:“我早就警告过你,黄三石是贼中贼,估计他家里都不知道这么回事!”
罗小猪坐在刚刚放下船桨的王大牙旁边抹起眼泪来,王大牙忙不迭地给他抹着背,边冲着三石竖起了眉毛:“哎,你这样可不厚道!碧石多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贴着假胡子的孙漂亮从口袋里拿出来烟斗抽了两口,深沉地看着三石道:“我们老朱家也是正经人家,不是你出尔反尔之后能随便打发的。”他又吧嗒了两下嘴,转头看着已经瞠目结舌的姑娘,摇摇头叹气道,“看这孩子也蒙在鼓里,我们也不逼你,今天就先这样,你们快些商量吧!”
第二天,三石就再也用不着去那个公园了,黄妈妈在这天早晨就气冲冲地来电,把自己的委屈和莫名其妙全倒给了儿子:“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谁脚踏两条船?甭说你对她闺女没什么意思,就这样的亲家,我们还不要了!”
三石认真地安慰着正在电话另一头跺脚的母亲,没来由地有些内疚,于是这次的电话打了很久。门外的张小羊一着急,小羊蹄子也安生不住了,围着门口一通跑:“师父!说好教我骑自行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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