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年轻时我认为自己大概是没有真正爱过谁的。那时我持爱是一种极度自私的情感、充满占有欲这种观点,好比老柯克兰上校听闻他儿子私通革命军时的暴跳如雷,我把这些归结于爱。由于我对爱的曲解,我并不觉得对姑娘们暗送秋波算得上是什么罪过,玫瑰在我看来也是不值钱的物什。我认为我也不那么爱我的姐姐和外甥,因为我总希望姐姐能带着她的儿子嫁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
而有一天当我遇上了亚瑟,我知道大概是我的丘比特来了,我头一次见他就渴望他能一直与我同行,因为他有着我们最为缺乏的冷静睿智。尽管英国人的特征在他身上表露无遗,但除却保守过度,他又兼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与倔强,一切都那么得体而美好,让我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我利诱他加入革命军时说:“我们的人生价值都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升华的,知识太冰冷了,只有热血沸腾才算得上黄金时代。”
我知道他已经是一位出色的法学院学生了,但我还是把他拉进我们的行列、同难免粗俗的工人为伍,我常常在心里悄悄忏悔,可是爱情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欣喜地告诉索瓦丝这个消息,她却有些不以为意地喂阿尔弗雷德吃药——从阳光明媚的加州来的小家伙被巴黎的冬天迎头一击,吸着鼻涕脸蛋通红。
“我从来不反对你和谁谈情说爱,但是对于柯克兰你要留心。”她说,“他老爹——那个老顽固——虽然不会致你死地,但会让你相当不好过。”
我对此深有体会,每一次我们的集会都是因为那称职的老将军的英明高见而泡汤。有一回我正在向驻第三街区的小伙子们安排周末的活动,他肥胖笨拙的下属便摇晃着冲进来,害我们一头冲进客房,裹进被子里扮妓女。他的确是个地位和能力兼而有之的人,我坚持每月给他写一封信,向他说些民间疾苦,使他明白我们的做法并非空穴来风。
而他的小儿子则固执得更加可爱。
在某个酒过三巡的晚上,我想着几年来为革命奔波劳碌的艰辛以及对亚瑟可念而不可说的爱恋,竟当着他的面抹起眼泪来。我握着他的手,感受到我们的温度在互相交织,他的冷冰冰的手开始变得温暖。我们互诉衷肠,我从未觉得这世界上有人如此懂我,尽管我们的个性大相径庭。
“我爱你,也许你不知道、不相信甚至不能接受,但是我真的爱你。”我说。
我无法想象,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对他说了。我们被困在酒馆里,我知道我的同胞们已经壮烈地牺牲了,我吻了他,甚至不敢吻他的嘴唇,只是轻轻啄了啄他的额头。我看见他的父亲正急匆匆地跑向顶楼,最后一刻我把他揽在怀里,把匕首横在他脖子上,为了不伤及他,我用大拇指抵住了刀片。我那时大概是苦笑着说:“就说你是被我挟持的吧,别的他们兴许还不信呢。”
在那群混蛋准备开枪的时候,我把他推开了,即刻那铁杆子便响了,我没有立刻死去,因为我听到了亚瑟压抑的抽泣——他们权把这当做受惊的表现。我还依稀记得监狱的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有老鼠奔走着寻找食物残渣的簌簌声,我大概在那不久后就没有记忆了,再醒过来就是此时此刻,站在刑场的正中,被枪杆包围着,像受伤的鹿周围站满了狡猾而卑鄙的猎人。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思考究竟什么是爱了,对我来说它矛盾至极,既自私又无私,作为生命的一部分却又能让我为之舍弃生命。我如此轻易地对亚瑟说出这个词,却没法为此负起责任,这是何等惭愧呀!亲爱的,你会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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