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子

感冒

“……得赶在发冷前吃下去。”
我的医生赶到之后当机立断、下了这样的定论,约摸是希望在最后的时间有些惊天动地的大成就,明年十五年任期满后就要有一个新的优秀的或经济学家或社会学家的人物代替他。就像为了保证国家的医生能敏锐地捕捉某些变化而只取正值壮年的精英们担任这一职务,我的上司正在密谋将这一任期缩短至十年甚至五年,以保证其更有效、更精准。因而我身边的面孔总是变换得愈来愈快,甚至让我无法对他们的姓名有太深刻的印象,就像现在我能清晰地描述这件事和当时的感受,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位“医生”的名字。
这些硬币被丁零当啷地扔进托盘,通通是十欧分,被人带着些许不耐烦似地简单摆出个看着不那么寒酸的形状,玛丽安娜的面庞被西装口袋磨得不清不楚,还带着些晦暗的斑点。金属的味道顺着仿莫里斯的拙劣花纹滑下来,我的已过不惑之年的医生将它们小心地递到我面前,他包揽经济学原理的眼睛眯着,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自二十五岁起成为我的医生,这个秘密的职业使他不得不三缄其口,他的妻子并不知道他的朝九晚五是赶到爱丽舍宫来,她以为他只是到某个大学做顾问。他在职的十五年内几乎碌碌无为,尽管照样拿着还不错的薪水,但我总觉得他整日没精打采,好像没有新案件发生时的咨询侦探。
“不会出错的,祖国先生,应当是收得有些紧了。您忘了?我们先前赤字得厉害,一把勒住总会出问题的。”他无不自信地说着,带着一点点愧疚的模样,“也是我疏忽大意,先生,好在现在还很早很早。”
无论多少次重复,我都觉得让国家化身把硬币或者纸钞放进嘴里咀嚼、吞咽、消化以起到经济微调的作用听起来是那么不可思议,我们好像许愿池里白花花的雕塑一样,但它们甚至不需要真的去实现什么。在古老的年代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些,年轻的国家流行用吞钱的方式进行快餐式治疗,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会令作为人类的躯体十分煎熬。这种高高挂起的态度本来就足够让人不满,而我的上司们甚至设立了“国家医生”这种秘密的岗位来替他们承担这一责任。
尽管我心中有那么多不情不愿,我还是捏了一枚塞进嘴里,这金属薄片凉得不可思议,味道更是糟糕得令人想尖叫出声。我原本只是在发冷,现在味蕾几乎感到麻木,酸涩和咸腥顺着我的齿缝爬来爬去,像一群按耐不住的白蚁,接着覆盖了我的上颌和小舌,然后钻进我的喉咙。我甚至不希望它在我的口腔里多停留哪怕一秒,于是我努力地咬它、挤压它,知道我的食道能够顺利地接收。我的喉咙原本就很痛,吞下去以后声音嘶哑得如同被划上了一刀,料峭的冷风越过窗帘直接穿过我的身体,定神时颌骨处传来硬币上附着的沙砾相互摩挲的清晰声响。我即刻感到不适,蹙起眉毛时医生握住我的手,用十分恳切的目光看着我。
“感谢您、感谢您,啊,我知道纸钞更容易一些,但它们的面额太大了……您知道,这是个过程,十欧分已经是我能控制的最大剂量了。”
纸钞也并不容易下咽,印刷留下的油墨带着工业时代的气息,含在嘴里黏腻且不适口,吞咽时还会粘在什么地方,必须喝大量的水才行。我向我的医生申请将十欧分全部换成一欧分、请他和我的上司们出去,我不喜欢我纠成一团的糟糕的面容被人注视。堆成一堆的硬币像是一座小山,我感到这不是问题的缘由,换言之我仿佛是在为了吞钱而吞钱。我挣扎着给出差的弗朗索瓦拨了一通电话,他说:“你最近睡觉不太老实。”
我的第二通电话直接拨给了真正的医生,并预约了三天后的面诊,将那些欧分如数收进了我的钱包,但这三天中我不得不对着他们装模作样地吞上一两枚。以至于那天下午我到医院去,年轻的女医生忍俊不禁地问我:“您刚刚和汽车接过吻吗?”并给我开出了一张十分详细地记录了冲泡姜茶的过程的诊断书。
一周后我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健康,国内也没有出现任何经济动荡,我的医生在谢天谢地中提交了他的辞呈——他要去做一名真正的顾问了。为了表彰他的工作态度,我用他先前给我的那些硬币换了一个八音盒,以他的前同事的身份送给了他的小女儿,他站在家门口边道谢边向我挥手告别,我头一次感到有些不舍,但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这件事和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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